不遠處的夏天

 我還在倫敦念書時,曾有個英國朋友問我日本的夏天和英國的夏天有何不同。我告訴她感覺起來便不同。她要我舉實際一點的例子,我便告訴她在日本夏天生長的植物和英國所有的植被種類很是不同,諸如竹、松、菊等等是英國不常見到的植物。

 英國朋友相信世界大同,我也相信人和人之間的界線是人創造出來的,因此沒有非得存在的必要,然而關於日本夏天的這一點上我們始終無法取得共識,

 「季節的變幻會影響人心。」我告訴她。

 「那舉例來說,我和你之間──有什麼不同嗎?」

 她如此問我。

 畢業前的那個暑假,我再度造訪日本。

 班機延遲了,我在羽田機場下機後短短停留了一個下午,然後便直奔目的地伊豆半島。我受不了東京的都市豔陽,也害怕那種汗流浹背卻又無處可逃的感覺。

 傍晚六點半,我搭上往南邊的火車,到了小田原後在便利店隨便買了個海苔飯糰裹腹,接著再轉乘伊豆當地的沿海火車。

 相較起過往在歐洲進行的跨越國界的長途旅行,海水炎色、南國風情的伊豆半島對我來說很小,從沿海線的起點熱海搭到半島底端能見到太平洋的下田處只需要一小時多。原本預計搭七點五十的火車,然而待火車進站後,我才發現原來眼前進站的是特等列車「伊豆踊子號」,而我所購買的「外國人一日旅遊車票」並不能搭特等列車。

 於是只好再等。本來想在有冷氣的候車室裡等待下一班列車,但沒多久便因為吵雜的遊客和及無法滿足的獨處慾望而起身離開。

 靠在火車大廳的柱子上,望著車站外藍青色的天空我等了半小時,直到遠方的綠山沒入霧中前的片刻,才終於搭上一班駛往伊東的區間列車。

 所謂伊豆踊子指的是川端康成的小說《伊豆的舞孃》裡與二十歲的學生哥相遇的十四歲的舞孃。那時我會選擇伊豆作為旅行地也是為此,我想親眼看看腦海中的兩人相逢的天城山與分別的港口。

 旅途中我非常喜歡拖著行李亂走,宛如追著蝴蝶的小孩追著某條小徑或某個背影,不知不覺便失去了自己的蹤跡,是以當我終於到達下訂的溫泉旅館時已接近深夜。

 在櫃檯等我的老闆是個膚色黝黑、身材粗壯的當地人。老闆領著我到了三樓的房間,旅館是舊式昭和式的的建築。一打開房間的紙門,一股想要踏上旅途的心情頓時湧上我因在飛機上的狹窄座位久坐而疲乏的心。

 「溫泉已經收拾了,今夜只好麻煩您先用一般的浴室洗澡。」

 安排好房間後,老闆領著我到了位於二樓的溫泉浴,指著關上的紙門萬分抱歉的對我說,我不以為意。和眾多從東京來度假的社會人士不同,我並不是為泡溫泉而來。若是在歐洲旅行,我便會選擇廉價的青年旅舍和年輕旅人共享房間。會下訂溫泉旅館,純粹是因為我已經受夠了背包旅行的那種近似夜店的短暫的狂喜與悲傷。

 正如同旅途中的白日與黑夜,來的快去的也快。如果肉體的動作是生,靜止意謂著死亡的話,那對我而言獨自旅行就是在生死之間徘徊。在火車上靜坐,是為了抵達目的地後的動;而動之後,是為了另一個靜。

 夜更深時,我打開房間通往陽台的紙門,靜坐在紙門邊,望著不遠處一座圍牆上掛著的燈籠,在心中一片動與靜寂之間寫下文字。

 到達日本的第二天我起的很早,持「外國人觀光票」搭上了第一班往南的當地區間車移動到下一個目的地。在車站恭候我的民宿老闆望著站外炙熱的陽光告訴我這麼晴朗的天氣很難得,於是我臨時決定前往天城山,讓老闆把我的行李載回民宿。

 天城山的山路並不陡,卻很曲折。太陽正大,走在山路上的我卻突然被幾點雨淋濕。走沒二步,雨又停了。樹林很茂盛,遮蔽了我。

 我來到了一塊沒有葉子遮蔽的空地,抬頭往山谷的方向望去,兩棵楓樹在空中交會,和其它樹一起圍出了一個小橢圓形的空,而在那空中雨清晰的被陽光給照了出來。

 

 下山之後大約傍晚四點,民宿老闆長谷川載我回到了位於河津的民宿。離婚且略顯惘然的谷川獨自帶著一個八歲的小孩。我至今依舊不知道小孩的名字。

 民宿位於一座小山丘上,因此交通都得靠老闆開車。如果沒有招牌就是一般住家的民宿的後院晾著床單,深山裡的蟬鳴便透過這床床單遠遠傳進我的心裡,一股家鄉的夏意頓時湧上,我想起高中時體育課後在有冷氣的捷運上看書的那股心情──興奮,又倦怠。

 安頓好行李後,我試著和獨自在客廳看電視的小孩搭話:

 「你叫什麼名字?」

 小孩轉過頭來朝我看了一眼,沒有答話,便又轉頭回去看電視了。我看的出來他並不是怕生,而是習慣了旅人好奇的目光。

 不知道我是第幾個掛著微笑向他提出這問題的人。即使知道了名字,沒多久便會離開,那又何必問呢?

 這是國界模糊的時代特有的憂傷,而離鄉背井的我也是時代的孤兒。

 胸懷如此心情,我再也無心待在平凡的民宿並渡過一個寧靜的夏夜。我拜託老闆載我到火車站,想去看看他曾向我提起的今晚將在城之崎海岸舉行的花火大會。

 花火即是煙火,每年夏天都會在海邊綻放。在英國我參加了無數次新年煙火會,夏天的煙火卻是在日本才綻開的。

 從河津到城之崎並不遠,只花了十幾分鍾。下火車之後,我迷失在出站的人潮裡。我猜想大多數人的目的都是看花火,但暗夜裡人潮卻作兩個方向分流,一道往高處,另一道往低處海岸去,使得置身中間的我不知該往哪前進才好。

 「不好意思……」

 「是。」

 「請問花火…在哪?」

 我用生澀的日語抓著身邊人潮中的一名老太太問。老太太一笑,然後對我說了一串我並不能完全明白的日語。

 「你說英語嗎?」眼見我沒有明白過來,老太太用頗標準的英語對我說。

 「啊,是的,我會說英語。」

 「你是要看煙火嗎?我們也要去。」

 我這才發現老太太的身邊跟著她的家人,一名中年女士,以及一名少女。和中年女士四目相交時,她對我溫柔的一笑。

 「那太好了。」我回答。

 「你可以跟我們一起。」老太太對我說。我感激的道謝。

 我們於是一起踏上了往高處的羊腸小徑。沿路的天色是副熱帶夏夜的那種死黑,這種黑在歐洲…然而沸騰的人潮卻為這條彎曲的道路帶來了生氣。

 從老太太的口中我得知,原來一路上所有人要去的都是海岸,只是有些人想要就近在靠近車站的地方看煙火,有些人則想繞一點遠路到較為靜僻的沙灘,因此人海才會如摩西開紅海般分成兩道。

 「你叫什麼名字?」

 溫柔的中年婦女昭妍笑著問我。從我們的淡淡的閒聊中我得知她是老太太深田的媳婦,她的丈夫在外地工作,她遠從韓國嫁過來日本。

 深田告訴我自己年輕時曾到歐洲留學,我們聊的很是投緣。然而道路並不長,很快我們便開始走下坡。

 沿著小道走到了盡頭,我們來到一處能看到海的地方。

 「我喜歡大海。」

 我用不標準的日語說。深田聽成「命運」,我向她解釋。

 我伸出手幫助深田一家三口爬下一座小小的礫岩,深田和昭妍坦然的握住了我的手,少女拒絕了我的幫助,自行從岩上跳了下來。

 白色的步鞋陷進了沙地,我們四人走上到處坐滿人的沙灘。

 煙火開始前的幾分鍾,我們才終於在沙灘上找到位置。穿過人堆找位置的時候我似乎不小心踩到了某隻狗的尾巴,惹得女主人對我白眼相向。煙火開始時,母女孫三人坐在岸邊一處微微突起的礁石上,而我則坐在礁石下方的沙地上,身後恰巧便坐著少女。

 花火大會甫一開始我便笑了出來。原來煙火所搭配的曲目竟是電影鐵達尼號的主題曲。美國女歌手熟悉的歌聲在天涯的另一頭響起,隨著煙花的爆炸聲及海浪聲遠遠的傳了出去。

 厭倦世俗的我忍不住莞爾,卻並不覺得厭惡。

 「好美啊。」

 我轉過頭來對深田一家人說。深田母女露出微笑,唯有少女依舊不為所動。

 花火大會結束後,我們一起回到了車站。路途上,我和少女聊起了天。

 深田一家人便住在城之崎海岸,因此不需要搭火車。在車站前我們留下了聯絡方式,揮手告別。

 「妳叫什麼名字?」

 「希。」

 在光線半白半黑的車站外街燈下我問少女,她如此作答。

 回河津的火車載滿了剛下班下課的當地人,我抓著列車的把手,望著車窗外的海岸,在陌生的人們之間晃來晃去,晃來晃去。

 大學畢業後我和英國朋友失去了聯繫。我沒有回倫敦參加畢業典禮,也一直沒有找到機會告訴她我去了日本。

 或許是因為我想留些許遺憾給自己吧。伊豆的那個夏是我最後一趟真正的獨自旅行,在那之後我厭倦了總是獨自一個人,二十歲的孤獨險些將我逼入了絕境。我厭倦了一個人活著、一個人慢慢死去、也厭倦了享受孤獨。

 在那之後不管去哪,我會跟某個愛人一起。奇怪的是我從來就沒有感受到和朋友或家人一同出遊的欲望──事實上和愛人一起的欲望也沒有。

 身為一個在二十一世紀的都市間徘徊的遊子,我似乎在陡然之間忘記了愛人的方法。就像在那羊腸小徑上我覺得可能會突然冒出來的幽魂一樣,無影無蹤。

 歸鄉之後,我開始從事寫作。可越是動筆,我的人生越是不真實。過往遍佈世界的幻夢就像城崎海岸的煙火,美麗卻沒有成真。到異鄉讀書的我並沒有在外地找到我的歸屬,卻也沒有因此對家鄉改觀。

 我便在如此徬徨無措的狀況下和希重逢了。

 那天,我常去的連鎖咖啡廳舉辦買一送一的活動。我到了咖啡廳後才發現這件事。成年以後我便喪失了為了參加某樣活動而去購買某樣東西的熱情,為了得到某種物質上的滿足而去排隊在我看來是匪夷所思的。

 開著冷氣卻還是悶熱的咖啡廳裡人潮洶湧,我很幸運的找到了窗邊的座位。大多數人只是要外帶,並沒有打算坐下。我來到了櫃檯點了咖啡,一轉頭,便見到坐在窗沿等待外帶咖啡的她。

 她望向我,我也望向她。

 「49號。」

 店員大喊,她從窗邊站起身來,從店員手上接過裝在紙袋裡的兩杯咖啡。

 「不好意思!」

 不能就這樣讓她離去。我對她的背影,用日語說。

 她轉過身來──

 那天,希多出來一杯的咖啡沒有要送給誰,我多出來的咖啡也沒有要送給誰。

 「妳怎麼會在這?」

 「你才是,你不是應該在英國嗎?」

 

 「覺得台灣女生好像不在意男朋友帥不帥

 「台灣女生追求安穩的男人,是以她們重視身高及才華勝過了一個男人的雙眼。但對我而言,只要帥,就算比我矮一點點也沒關係啦。」

 

 

 

 深田老太太去年過世了,她告訴我,是被人撞死的。官司現在還在進行中,可以確定的是兇手將要賠償一筆不小的金額,至於刑責則還未定。

 久違的父親回到日本辦喪事,很快的她就受不了父親的存在。廁所坐墊上的尿漬和沒兩天就堆積成小丘的空啤酒罐使她難以明白父親有著怎麼樣的心思。

 父親的事業遇到挫折,父親與其說是在意奶奶的死,更在意的是賠償金額。她提出要出國散散心,因為這筆賠償金也得到了允許。

 她覺得自己虧欠了家裡,卻又像是一隻擱淺的魚不得不拚命擺動自己的身子。她覺得父親就像一隻下雨天才會從土裡鑽出的貪婪的蚯蚓,而她討厭如此像父親的自己。

 「…有一天放學我回到家時才發現原來父親從外地回來了,我太久沒見到他,連他的臉都有點忘了,我沒有馬上認出他,甚至有點害怕…他就生氣了。好險奶奶擋在我跟他中間。」

 她對我說。

 「其實我並不是很在乎兇手會被判多重的刑。」

 還記得當我委婉的向她問起深田夫人的死,她對我說。

 「即使被判很重,也不能讓奶奶復活了。我倒希望法官就這樣一直不做決定,這樣的話……總比什麼都沒有的好。」

 「什麼都沒有?」

 「無論是死刑,還是無期徒刑,都代表奶奶的死就這樣定案了,結束了,再也不能陪媽媽…奶奶的死換來的錢,我卻拿來利用…」

 不用如此自責,我告訴她。因為她是妳的奶奶,我相信她也會支持妳的。在東方人看來的利用,在西方人看來並沒有那麼嚴重。在彼此利用的同時,或許也能找到一些活下去的動機。

 人與人之間,或許本來即是如此,呼吸著彼此呼吸過的空氣,宛如微生物分解彼此的屍體以獲得生存的養份,我們即是在這樣蟬鳴蟬死的夏天裡生長的。

 在這樣夏天長大的我們根深執著的心已無從真正的獨立,便也只好如此。如此無奈我沒有對她說出口,只待她自己去發掘。

 「明天我要去台南……要一起去嗎?」

 待到分別的時候,她問我。

 

 一直不停鳴叫的蟬彷彿使的馬路旁的田野更加鮮明了,我喜歡鄉下的原因便是因為誰也不認識我,還能假裝自己保有一絲純樸的友好……在揭開那小徑盡頭處的面紗之前,她的眼神透過樹稍與草叢的間隙,浮現在我眼前。

 我們宛如某種受了傷的海生生物,在炎涼的海面上浮沉。我面朝炙熱的海面之上,仰躺著,她往海面下凝視,以比我快的速度往前方游去。

 因為一直吃到頭髮,她把頭髮緩緩的束起,然後再度抓住了我。

 我的軀殼一陣溫熱。

 倒映在那眼臉深處的是湖一般透明的眼神,頓時便想沉溺在擦乾眼前少女淚水的溫柔之中。

 不知為何,她依舊戴著眼鏡。

 我伸出手把她束在頸子後的頭髮放下,讓她快要即肩的短髮自然的垂下。

 就算夏天再一次到來,再一次不見,我……

 我想我們應該會一同活下去吧,無論是否一起。

 「這樣妳會有感覺嗎?」

 在那之後的某天,我問她。

 「其實不會耶。」

 她給了和過往愛人不同的答案。

 或許是一種近似望梅止渴的暗示造就了這樣的差異,我猜吧。

 「靠的夠近的話,可以聽到它在流動的聲音呢。」

 她開心的對我說。或許女人是一種季節的生物。我想。我也是。

 不知道哪天,我緊緊的抱住她,任由她在胸前呼吸。一轉頭,便會望見那顆在季節變幻裡流動的心,以及從夏岸邊礁石上跳下來的她和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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