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鳥

Cyan Bird

 

 

 你的眼就像雪。你的髮像月,你的脖子像夜。
 這一切只是水裡的一面鏡子。
 你的心,像鏡子。

 

 在新買的筆記本上寫下這些句子時,我想起見到她的那一刻。

 從宿舍走到最近的中國超市要二十分鐘,來回加上買菜的時間也得一小時,是以打從下午三點我就開始為晚餐做準備了。

 我邀請J加入我們,J問我「可不可以讓他的朋友也來」。我問了大家,大家沒意見,於是便告訴J「沒關係」。

 J是台灣人,他的房間就在我隔壁。宿舍房間隔音差,我時常可以聽見他房中的各種聲響。吹風機的聲響、電子琴聲、有時也能聽見他清亮童稚的歌聲。

 我想J對於宿舍房間的隔音效果沒有概念。是以當我委婉的讚美了他的歌聲時,他顯得很是驚訝。

 「哎,『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下一句是什麼啊?」

 幾天前,我們在廚房做飯,我問他。

 那之前的某天,我聽見他用悲傷的曲調唱《北方有佳人》。

 是我太唐突吧,他立刻察覺了我的意圖。他站在餐桌邊,手上拿著刀不知道在切些什麼東西。不知為何,他總喜歡在餐桌上切菜。

 「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亦傾國,佳人難再得──」

 朗詩時他的手沒有停下。詩朗完他卻把視線從砧板移到我這邊,然後對我笑了。「是李延年的詩吧。」

 「好像是。」我回答。僅管我心裡很確定就是。

 J大我一個月,我二十一,他也二十一,但我們都很會做菜。畢竟是留洋的學生,不自己做飯就只能天天吃樓下超市的食品了。

 沒有下廚的日子,他常大老遠跑到市中心壽司店帶晚餐回來。只要他有下廚,我基本都在廚房裡。英國的食物我吃不習慣,學期開始課業也不忙,我幾乎天天下廚。

 他出現在廚房的時間總比我晚,他開始準備食材時,我已差不多收尾了。一天傍晚,我做好飯在流理台刷碗,他走進廚房,問我「在做什麼菜」,我回答「排骨」。

 他問我可不可以嚐嚐,嚐了之後大讚我的廚藝,我們便認識了。

 二周前我搬進這宿舍。出乎意料,宿舍不在校園裡,反而位在學校對面,和學校側門隔了一條通往市中心的街。

 大家的宿舍都在校園裡,只有我和芸芸被分配到了校外的宿舍,對此我並沒有感到太大不滿,倒產生了一種自己住在出租公寓的錯覺。

 和同層樓的室友打過招呼後,我發現這宿舍的學生大多和我一樣是外國學生。不清楚學校為何如此安排,不過校園外的宿舍或多或少給了我們些自由。

 九月秋葉將紅未紅的時候我來到這國家,J是我於此認識的第一個人。我認為邀請他參加我們的中秋晚會應該不會太唐突,於是便邀請他。

 我問他中秋節有沒有要和台灣朋友聚聚,他回答「沒有」;我問他要不要和我從國內一起過來的同學過節?他爽快答應了。

 他問我:能不能帶朋友來?要不要幫忙採買?會不會不方便?

 到中國超市買菜,他和廣東老闆娘聊起了天。他先問老闆娘是哪裡人,接著要她從他的口音猜他是哪裡人。老闆娘猜不出來。J彷彿早知她猜不出來,愉快的說出答案。我買了兩大袋食材。他掏出錢包要付錢,我和他對半拆了。

 一起從國內過來的同學加上我總共有六人,三男三女。我們透過學校的交流計劃過來學習一年,是醫學系的學生。不曉得為什麼,大家認為位在校外的宿舍所配備的廚房一定較為寬敞,是以決定中秋晚會在我這裡舉行。

 大家很快發現兼作飯廳用途的廚房其實不大,一起下廚是不可能的事,因此決定各自在宿舍做了菜再帶過來。

 和J一同做菜我並沒有捉襟見肘的感覺。我做了糖醋排骨,J做了一道叫作「竹鮭」的自創小菜,料理方法是把三文魚切片和蘆筍一起用醬油拌炒。

 我把做好的飯菜放進烤箱裡保溫,J頗為滿足的在椅子上坐下,將頭靠在椅背上。我準備刷碗,J卻對我說自己飯後會負責清理,於是我便在桌邊坐下,靜靜等候大家過來。

 等了差不多十幾分鐘,J突然提議要買酒助興。我猶豫不決時,J的朋友給他發了短訊。於是我便和J一同下樓,打算順便到樓下超市去買點酒。

 我們搭電梯從三樓來到了一樓。

 電梯的門開了。我跟在J後頭,停在關起的玻璃大門前。J從口袋拿出學生證,在感應器上輕輕貼了一下,有著藍色門框的玻璃門便打開了。

 外頭的天空是翠藍的,夕陽映在雲朵上,變成珊瑚色。沒有被夕陽照到的雲朵壓在建築屋頂上,使得上頭珊瑚色雲朵顯得更輕盈,好似飄浮在一座海裡。

 她靠著門外的一根柱子、挨在屋簷下、低著頭、瞥著手上的手機。所以說是瞥,是因為她彷彿只是一瞥,而不在意手機螢幕上到底有些什麼、或收到了來自誰的訊息。

 「A。」

 J淡淡的喊了她的名字。A抬起頭,朝我們這邊一瞥。

 「Hi!」

 A對我們笑了,然後我們迎了上去。

 「準備好了哦。」她問。

 「就在樓上,還在等其它人來,我們先上去吧?」J對A說。

 「哦,好啊。」

 「哎,我順路去附近超市買點喝的。」我對J小聲的說,彷彿怕被誰聽見。

 他們相偕往此時才完全關上的藍色玻璃大門走去,A轉頭對我一笑,彷彿補打招呼似的,又彷彿那一刻才發現我似的,留下我站在倫敦珊瑚色的天空下。

 低著頭走進了超市,穿過吵嚷的人群,走到擺滿啤酒的冰櫃前我才抬起頭。我對酒類很不在行,是以這些五顏六色的酒瓶對我而言是一樣模糊且沒有名字。

 冰櫃冷氣靜靜的吹,我的眼睛冰涼。冷空氣吸入肺裡,心彷彿頓時起了雪一樣的涼意,不是悲傷的雪,而是又黑又純粹的雪,就像一雙眼睛。

 因為心裡浮現的這雙眼,我決定不買酒。我來到擺果汁和牛奶的冰櫃前,拿了三大瓶蘋果汁,然後走到櫃台結帳。

 從超市出來時剛好撞見了大家,於是我們便一同上樓。大家如往常一樣鬧哄哄的,卻不知為何使我羞愧。

 

 我們走進廚房,A和J在桌邊聊天。見到我們進來,J立刻站起身來和大家握手寒暄,A依舊坐在桌邊不動。

 「你是台灣人嗎?藍天好像跟我們說過你是台灣人?」

 「恩,你們跟藍天一樣是南昌人嗎?你們哪裡人?」

 「哦不是,我是武漢的,小希浙江人──藍天不是南昌人……」芸芸回答。

 我和J說過我的大學在南昌,但沒說過我的家鄉在哪。

 「浙江?我一直蠻想去杭州的,蘇杭山水……現在還是跟以前一樣嗎?」

 「跟以前一樣?」

 「就比如說西湖長堤啊,柳樹啊,雪啊,無錫會不會很多遊客?」

 「啊,那要看是什麼季節,冬天就……」

 J和芸芸及小希輕易聊開了,我把蘋果汁從塑膠袋拿出並輕輕放下。不知誰「砰」的一聲把裝有食物的盒子放在桌上後,大家才開始動手把食物裝盤擺放。

 A站起身,來到了J身邊。

 「她也是台灣人。」J對芸芸和小希說。

 「啊,妳好,我是芸芸。」

 「我叫林雅汐。」

 我覺得這名字好聽極了。

 「今天是她生日,所以想說剛好大家聚聚。」J說。

 「啊,生日快樂!」「生日快樂!」

 「什麼?是誰的生日啊?」原本在一旁弄飯菜的蘇晨問。

 就這樣,大家紛紛向向林雅汐道賀生日快樂,只有廚房另一頭的我什麼也沒說。只是拉開烤箱厚重的門,伸出手,拿出還有餘溫的飯菜。

 鬧騰了好一會,我們才終於坐定。熱過的飯菜擺了滿桌。

 林雅汐坐在長桌角落,J坐在她左手邊,我坐在長桌桌首,和他們之間隔了一個小小的九十度。

 趙文牧打開了小蒸飯鍋的紅色蓋子,開始替大家盛飯。那耐熱的白色小蒸飯鍋是國內學校發給我們的,只要放進微波爐裡二十分鐘就能煮好白飯。

 「所以你們是台灣人啊?」趙文牧端飯給J時問道。

 「謝謝。」J接過飯碗然後回答。「是啊。」

 「你知不知道那齣電視節目,叫作──」小希說出了那齣台灣電視劇的名字。「我特別喜歡那個節目。」

 「我不知道耶。」那時J露出了一個不知是感興趣還是帶有嘲諷意味的微笑。「我很少看台灣偶像劇,妳知道嗎?」

 J轉頭向林雅汐問道。

「有哦,我有看過。有一陣子還蠻迷的。」林雅汐也對小希笑了,似乎有點怕生。

 兩個女生就這樣淺淺的聊起劇情。待到大家的飯盛好了,J伸出筷子,從那盤「竹鮭」夾起一根蘆筍,然後放進自己的碗裡。

 大家紛紛動起筷子。

 「我第一眼看到你時,覺得你很像台灣文藝片裡的男主角。」趙文牧笑著對J說。

 「真的嗎?」

 「藍天你不覺得像嗎?」

 我稍微端詳了J的臉龐。五觀的確稱得上好看,一雙大眼比起白人也不遜色。與其說像是偶像劇明星,我倒覺得他和日本漫畫裡的角色頗為神似。

 J毫不害躁的和我對望,我移開了視線。林雅汐從盤中夾起了一塊排骨,放進了自己的小盤子裡。

 「哎,所以你們覺得台灣不是中國的一部份嗎?」蘇晨突然對J和A提出這問題。蘇晨比我們小一屆,今年才十九。

 「不是啊。」林雅汐用她那清脆的聲音回答。「台灣就是台灣。」

 這個乾脆的答案使得蘇晨愣住了,和坐在她對面的李海生面面相覷。我想說些什麼,卻總覺得插不進話。

 「那你覺得怎麼樣?」蘇晨轉而向J問道。

 「餐桌上不要聊政治吧。」J笑著回答。

 「對,中秋節嘛。」趙文牧打圓場,芸芸和我也附和。

 林雅汐驚訝地望向J,張開嘴彷彿要對他說些什麼,卻沒說出口。

 「哦。」蘇晨點了點頭,然後扒了口飯。這個話題一直到晚飯結束也沒人再提起。

 「你們中秋節吃月餅嗎?」我問J,看了林雅汐一眼。

 「吃啊。」林雅汐回答。

 「英國月餅不便宜呢。」我不知所謂的說。她「恩」了一聲。

 之後我們沉默。其實那天並不是中秋節,中秋節是周四,但大家周四都有課,於是慶祝便拖到了那天。

 周四當天下課後,我獨個兒到了張燈結綵的中國城。原本想買些月餅應景,但攤子的月餅大多賣相不好,最後什麼也沒買。

 「妳也是跟藍天一樣剛過來吧,覺得倫敦怎麼樣?」J向蘇晨問道。

 「我覺得還不錯啊,我們去了牛津街買東西,感覺挺熱鬧的。」蘇晨回答。「你來很久了嗎?」

 「我今年大三,明年要畢業了。」J回答。「A大一,也是和你們一樣剛過來英國。」

 我這才知道原來林雅汐和我一樣是剛渡海而來的遊子。J和她的互動使我以為他們是熟識已久的朋友。

 餐桌另一頭趙文牧對小希與李海生不知道說些什麼,和我們這邊以蒸飯鍋分出了楚河漢界,宛如國內吃飯匙餐桌上的情景。

 「所以A是妳的英文名字哦?」芸芸向林雅汐提問。

 「對啊。」

 「你們台灣學生都是本科──大學就出國?」我向兩名台灣人問。

 「不是,大部份的台灣人還是碩士班才出國讀。」J回答。「我們算是特例。」

 我們了解似的點了點頭。那時林雅汐對J低聲說了些什麼。J拿起林雅汐的盤子,站起身來幫她夾位在桌子另一頭的魚肉。這個舉動引起了桌子另一頭三名楚國人的注意,大家注視著J夾魚肉。

 J坐下之後,立刻發現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他身上。

 於是他開口:「我聽藍天說,你們都是學醫的?」

「對。」「對啊!」「你呢?」

「我是英文系的。」

 我知道J是英文系學生,早在走廊上遇到他那天我就問過他。那天下午,我學習告一段落,正想著做點什麼菜當作午餐時,在走廊上撞見了一名男孩。他拖著咖啡色的行李箱,佇立在自己的房門外,試著從一長串鑰匙中找出能開門的鑰匙。我向他打了聲招呼。我們握手,然後各自用英文自我介紹。他問我會不不會說Mandarin(中文),我說會,我們便改用中文交談。他告訴我,他讀的是英文系。

 「妳呢?」我向林雅汐發問。

 「我是學電影的。」

 這個新奇的主修使大家驚歎,除了我之外。根據過往的經驗,我知道在那驚歎之中並非只有欽羡,也有一種輕視。

 「所以是想要當明星嗎?」蘇晨向林雅汐問道。

 「不是,是拍電影。」她輕輕回答。

 「演戲跟拍電影不一樣,演戲是Drama,電影是Cinema。」J向大家補充解釋道,大家紛紛點頭。

 「我把最後一塊排骨吃掉了哦。」J說,然後夾了排骨。等大家注意力轉移後,把那排骨放進林雅汐盤裡。

 飯飽後,J從他房間裡拿出了一瓶未開封的紅酒,卻拔不出軟木塞,直到我們之中最粗壯的李海生出馬才終於拔出了軟木塞。

 在國內我們很少喝葡萄酒,大家興高采烈的一下子把J的紅酒喝了個瓶底朝天。

 因為位在頂樓,從廚房的大窗戶可以看見遠方屋頂上的月亮。但眾人都沒有注意到那既小且白的月,直到背著窗的J轉身向大家指出月亮。

 「還是很圓吧……只是有點殘缺而已。」他說。「你們都是學醫的,所以我想問你們──人家說滿月時心情容易波動,是因為月亮影響了潮汐,影響了心臟的血液循環,這是真的嗎?」

 大家為此熱烈討論了起來,各有不同見解。然而就我個人所學而言,心臟的血液循環和大腦的情緒波動未必有直接的關係。當然我也不會說出來撥J冷水。

 有點殘缺的月亮沉了之後,大家也回去了。因為倫敦是人多的大城市,女孩子晚上單獨走不安全,於是J送林雅汐回宿舍。

 刷碗時,我想起自己沒能向她說上聲生日快樂。不知為何,我的心中百味雜陳,有甜,也有酸,彷彿碰觸到那唇的那塊糖醋排骨。

 

 英國的課比國內自由多了,一週只有四天課,教授上課時講得也不算多。上課時我試著做筆記,但課後再看筆記本卻只看見老師的隻字及一堆不知所云的英文片語。

 國內教室裡常見的情況是:老師在台上教,學生在台下玩手機。老師一堂課教得太多,學生反而無法去吸收──是不願意吧。在這裡則是相反情況:老師在課堂上教得很少,和學生互動卻不錯,學生也時常發言。

 然而,僅管上課輕鬆,考試卻並不輕易,回國後的考試也不會因此變得簡單,所以必須大量自學。漸漸我發現自己讀書得到的知識比上課來得多,那麼上課的意義又何在呢?有了這念頭,我不禁替自己的自由處境感到些許不安與罪惡。

 國內與英國課堂上的反差,在我心中開出了一道困惑的裂口:難道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始終必須在有限度並保持適當距離的前提下進行嗎?就像一座山城與另一座山城之間必有山谷一樣,如果不循循善誘而是一味地向對方傾盡所有,那只會使得信鴿因為書信過於厚重而半途而廢而已。

 即使寄到了,對方多半也會因為過多的文字而感到不耐煩或驚嚇,從而把書信當作兒戲看待吧。我的心之所以會這樣裂開,和那中秋晚餐脫不了關係。而我的罪惡感不僅源於學業上的放鬆,也源於一種說不清的情感。我就像一隻長期生活在一座淡水湖裡的三文魚,在這座湖裡我一向為了將來的打算而認真念書。如今我被流放到了江與海的交匯處。課堂上英國腔教授的話語彷彿浪潮,咆哮著:「游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我的思緒反而因為自由而游離了。

 我是聽慣了江上細雨聲的懦弱之魚,無法一下子適應浪潮的力量──我甚至感到痛。這微微的痛覺從那中秋晚餐後就出現在我心中了。不僅是痛,還有自責。痛是因為我覺得自己無法接近想接近的人,至於為什麼自責?錯在哪?又想被誰原諒?我也說不上來。我能摸清的只有灑在心中裂痕上的鹽粒,以及喉頭不時出現的一股鹹味。

 從國內一起過來的同學們似乎沒有我這樣的煩惱,接二連三利用這份難得的自由在倫敦市內到處觀光,市內逛完了就到市外去玩,前幾天還趁著周末去了劍橋。唯獨我沒去。不同於大家把這裡當成了總有一天必須離開的他鄉而盡情玩耍,打從申請這個交流計劃時我就考慮以後來英國讀研了。這一年的時間對我而言是寶貴的,我打算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這樣的我不知為何和好像什麼事都不太在意的J合得來。我時常利用自由時間去旁聽他的課。

 我對文學很感興趣,高中時原本下定決心要選文組,最後畢竟還是選擇了理組。

 英國文科和理科的課又有另一種不同的風景。每堂課人數極少,學生往往只有十來個,彼此間卻不熟。一個禮拜上課的時數不到十小時,下課時間一到,也不管老師有沒有說完,許多學生便紛紛起身離堂。而老師也不在意,繼續說話。我對這種自由又冷漠的上課方式感到十分訝異,J卻告訴我他早已習慣。

 「……自由就是一種孤獨,也是一種冷漠。」他說。「你想想,如果教授像爸媽一樣天天對你管東管西,你當然覺得很熱鬧,但你就不自由了。想要和別人建立起關係也是一種不自由,比如說交朋友,交了朋友就會有人情壓力和偏袒私心,因此孤獨是自由的最終型式。」

 那時候我剛旁聽了他的英文詩歌課,我們抱著書包走在學校長長的木質走廊,在剛下課鬧哄哄的學生群裡穿梭。

 「哎,真的?」我用問句回答。

 J點了點頭。我發現前方長廊盡頭處擺了一座檀黑色的立式鐘擺,鏡面後的銅錘隨著我們的腳步一刻不停地擺動。

 「那豈不是孤單?」我問道。

 我們穿過長廊,來到主校舍的大廳。服務台後方坐著一名顯得百無聊賴的女職員,完全不在意我和J。我和J彷彿不存在似地從她面前經過。

 「習慣了就不會,你看英國幾千萬人不也是天天這樣過,也沒聽說過誰像兔子一樣因為寂寞自殺的。真無聊的話,就跑幾趟派對還是夜店,酒肉朋友滿地都是。反正人生下來就是孤獨的──忘記這句話是誰說的了。」J一邊推開通往室外的木門一邊回答。「今天下午要帶A去市中心玩,你也來嗎?」

 室外的陽光灑在我們身上,校門處紅了一半的樹映入眼簾。

 

 我倆和林雅汐在地鐵站外會合。倫敦的地鐵又髒又悶熱,使我的額頭冒出了汗珠。

 林雅汐被包裹在一件灰色的棉質大衣裡,裡頭搭了一件粉色的毛衣。她從模糊成一片的人群中出現了,穿過馬路,直直朝我們走來。

 「J!」她的聲音清晰地傳來。

 地鐵站和泰晤士河離得很近,我們來到河畔。河岸上滿是拍照的旅客和肥胖且不怕人的鴿子。倫敦眼前大排長龍,我們穿過羊群似的人堆,總算找到了售票處。

 售票處在一棟小屋子裡,屋裡同樣大排長龍,牆上幾座液晶螢幕顯示著預先拍好、用來吸引客人注意力的360度鳥瞰照片。

 「好期待哦。」

 我轉頭一看,說話的是後方一對也在排隊的中國情侶。那男的笑了。

 聽他們這麼一說,我也期待了起來,至於到底是期待些什麼,是看見那別人拍下的風景,還是我自己將看見的風景,我也不知道。

 「我聽說之前有人在倫敦眼上求婚,是真的嗎?」我聽見背後林雅汐向J問道。

 「新聞有報過,我記得是租下一座車廂吧。」J回答,

 我朝J側過頭來,加入兩人的對話。「哇,那應該不便宜吧?」

 「還好吧,新聞說好像要三百英磅。」J回答。「但我絕對不會在這種地方求婚。」

 林雅汐望向J。「是哦,那你覺得你會在哪裡求婚?」

 「不會在公共場所求婚,那種起鬨求婚太不自由了,根本是胡鬧。」J回答,想了一下。「……我大概不會求婚吧,我不覺得有那個必要。」

 「啊,是這樣哦……」

 如果三百英磅就能換來一生的伴侶,那是很值得的吧?轉念一想,一生的伴侶只值三百英磅,好像又有點少了。

 我會在什麼樣的地方求婚呢?我的腦海裡浮現了幾個場景,但左想右想,都覺得這些場景似乎太便宜了。 

 排了半小時,才終於輪到我們。我排在前頭,所以先付了錢。票價二十英磅。

 「這麼貴?我身上現金不夠呢。」林雅汐問J。「可以刷卡嗎?」

 J拿出了錢包,然後替林雅汐付了錢。

 「啊,不用啦。」

 「下次再還我就行了。」

 「好。」

 我們搭上摩天輪時已經接近傍晚了。和我們同車的有一團亞洲觀光客、一對情侶及兩名年輕女子。車廂還算寬敞,眾人和親友各自佔據了車廂的角落。

 「你之前來過嗎?」林雅汐向J問道。

 「恩,之前有陪朋友搭過。」J回答,然後轉頭向我問道:「你是第一次搭吧?」

 「啊,是啊。」

 「我記得蘇晨和我說你們之前來過倫敦眼?」

 「哦,我沒跟他們過來。」

 J點點頭。

 「蛤,為什麼?」林雅汐顯得有點驚訝。

 「那時候在學習。」我老實回答。

 「學習?」

 她不解的望著我。

 「就是讀書的意思,他們把讀書叫作學習。」J對林雅汐解釋。

 「哦,原來是這樣哦。」林雅汐回答。「不過感覺醫學系應該很多書要念吧?」

 「還好,這裡的功課比起國內的要少。」

 「是哦。」她把目光移向J。「我覺得我們系上沒什麼作業,可能是因為才剛開學大家還在選課表吧,不過教授根本沒什麼用心在講課,害我覺得有點在浪費時間。你們也是這樣嗎?」

 我深有同感。

 「一年級通常都是這樣。」J回答。「剛好趁現在好好玩玩、到處逛逛,可以去歐洲鄉下走走啊。」

 「也是啦。」她停頓了一會。「欸,可是,學費都繳了,教授這樣太不負責。」

 J笑了。「妳不是還選了外語課?」

 「恩,日文課。」她回答。「原本是想選法文課的,結果課表衝突到,只好選日文。」

 「日文啊,那我倒可以幫妳。」

 「什麼?你會說日語哦?」

 「恩,我在日本住過。」

 「真的嗎,那太好了,所以我之後可以問你日文嗎?」

 正當我想開口問J是住在日本哪裡時,他們兩人不約而同往車窗外望去。

 確切來說是J彷彿被窗外的什麼吸引而把目光移往窗外,而她的目光很快也追隨著他往窗外而去。

 於是我也望向窗外。不知道何時,我們的車廂已升到至高處。河對岸的倫敦市容有嬰兒粉的那種粉藍色,河上有一座灰白色的橋,橋上的車流之間夾著格外顯眼的兩台紅色雙層巴士。橋下停了一艘汽船──因為距離太遠,船乍看之下彷彿是停止不動的,實際上卻是正在航向遠方。

 「我們來拍照吧。」林雅汐提議,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

 J從她手中接過手機,毫不猶豫的朝那兩名結伴的年輕白人女子走去。

     不好意思,可以請妳幫我們拍張照嗎?
 「Excuse me. Would you mind taking us a picture?」

 在此同時,林雅汐已經選好拍照位置並站定。她對我做了個「過來」的手勢,我來到她身旁。

 J把手機遞給兩名女子其中一名,旋即加入了我們。林雅汐站在中間,我和J站在左右。就這樣,那名女子幫我們拍了張照。林雅汐上前接過了手機,看了眼照片然後向女子道謝。

 「欸,可不可以幫我拍張照片。」她對J說,然後再次把手機遞給了J。

 林雅汐站在窗邊。我來到了J的身後。從那小小的手機螢幕上,我看見了林雅汐的回眸,以及她放在白色欄杆上的雙手,以及遠方灰白色的都市。

 那少女對鏡頭笑,J拍了張照片。待到她往都市的方向轉過頭去的剎那,J拉近鏡頭又拍了一張照。

 手機上短暫顯示了留下的片刻。轉過頭去的女孩只剩下一點點側臉,頭髮悄悄落在肩上。因為鏡頭拉近的關係,欄杆看不見了,都市和河的藍不知為何變得更深。頓時之間那女孩彷彿不是站在摩天輪的車廂裡,而是就在這裡,我和J的身旁。

 「可以當妳的婚紗照了。」J把手機還給了林雅汐。

 不知為何,我的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什麼婚紗照,我還不打算那麼早結婚呢。」

 「那很好啊,結婚有什麼好的。」J說,然後也笑了。

 她看了眼手機裡的照片。「恩好,我回去再上傳。對了,你有帳號嗎?好友加一下。」

 她望著我,我才發現原來她在和我說話。

 「沒有。」

 「帳號」指的是一個國外知名的社交網站的帳號,那社交網站在國內被禁了。

 「是哦……要不要辦一個?」

 她問我,然後給了我一個微笑。 

 

 待到我們從摩天輪下來,將落下的夕陽才終於露臉。在我們遠離河畔之前,她又回頭望了倫敦眼一眼。

 摩天輪點上銀色的螢光燈,和纏繞在行道樹枯枝上的藍霓虹燈給人一種又鮮明又妖豔的感覺。

 「妳喜歡摩天輪嗎?」我猶豫了一會,然後問她。

 她向前踏出右腳,轉過身來。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一個摩天輪能讓我驚豔。」她回答。「也可能是因為我不夠浪漫吧。」

 「嗯,人的確有點多。」我回答。

 「晚上的時候上去,看得比較清楚一點。」J說。我想他的意思是夜景看得比較清楚。

 「是哦。」林雅汐回答。「可是我已經猜到自己會說:哇,好多燈!──然後就沒了,而且晚上又看不清楚建築物。」

 我們走上一座橋,然後在橋上停了下來,望著泰晤士河的傍晚和橋下行人。倫敦到處都是橋,我不知道這是哪座橋,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座我們在摩天輪上看到的橋。

 「搭完我是覺得,20英磅可以省下來拿去吃好吃的。我覺得我好像還是跟摩天輪不同調。」

 「哈哈,很正常,跟東京鐵塔、巴黎鐵塔一樣,只可遠觀,不可近看。」J說。「近看的話,其實就只是一堆鋼筋水泥而已。去過歐洲了嗎?」

 「我小時候去過巴黎和羅馬而已。」林雅汐回答。「我蠻想去的。」

 「藍天呢?」

 「還沒去,不過我寒假是打算去。」我回答。

 「所以車票跟飯店訂了嗎?」林雅汐向我問。「跟朋友去嗎?」

 「飯店……」飯店為什麼要訂呢?我有點不解的望著林雅汐,隨即又把目光稍微移開。

 「飯店就是酒店。」J解釋道。「台灣把Hotel叫飯店。」

 「哦,是這樣。」我點點頭。「估計是一個人去。」

 「蛤,為什麼?」

 我猶豫了一會,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自己一個人去才好。」J替我回答了。「一個人才是旅行,跟朋友家人去都只是觀光。」

 「是哦,所以旅行和觀光差別在哪?」

 「旅行沒有目的,除了回程機票上的日期之外,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J說。「有時候我甚至不會訂回程機票。」

 「是哦,所以你都沒有安排自己大概要去哪嗎?」

 「通常我決定城市時會找盡量偏遠的地方,最好在國境上的那種;決定景點時,就是看地圖上有沒有綠色的地方。也可以和當地人聊天看看,有時候會得知秘密景點。我在日本時就是這樣才找到真正好吃的餐廳……」

 涼風吹過,我注視著河上的船,聽兩人對話。船劃開黑藍色的河水,駛向遠方又白又亮的燈火。倫敦眼的螢光燈此時已被換作玫瑰紅,湖面上糊成一片猩紅。

 「可是我其實有過類似的經驗,然後我不覺得有趣。」我聽見她說。「可能是我那個不太算吧。畢竟我是住在親戚家,然後他們每天都會接送我去地鐵。而且又是大城市,曼谷又超熱,所以我每天都在百貨公司裡吹冷氣覺得無聊。」

 「會不會是因為時間不夠長?」我說。「不過女孩子自己一個人旅行,還是有點危險。」

 「我覺得我需要時間接受,漫無目的不等於浪費時間這件事。」她回答。

 「沒有目的,所以才會去尋找。」J接話。「比如台北好了,很多觀光客來的目的就是想看台北101。但如果不去追求這個目的,那就會有時間去尋找目的了。」J如此說。「在南美洲時,有一次,我追著一隻蝴蝶走進森林,最後找到了一種透明翅膀的蝴蝶。」

 「哇,我覺得每次聽你說這種故事讓我也真的很想一個人去。」她如此說。「可是我是一個逃不出社會價值又每天抱怨的人類,就比如說覺得摩天輪的錢可以拿來吃好吃的這件事。」

 J笑了。「我們去吃點東西吧。」

 「好啊,這附近有什麼好吃的嗎?」

 「妳想吃什麼?」

 「欸,反正是亞洲的熱的食物都好。」

 「牛肉麵?」

 「蛤,有牛肉麵?」她驚訝的問。

 「開玩笑的。」J回答。「恩,有幾間日式餐廳,不過都蠻難吃的。這附近有一間韓國餐廳還不錯。」

 「好哇。」

 「藍天也一起來?」J向我問。

 林雅汐的目光則沉默、留在河面上。

 「呃,我還是先回寢了,還要學習。」我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回答。

 J說:「那好,地鐵站就在那個方向,一直直走就會看到了。」

 我點點頭,和兩人道別,頭也不回的走下橋,往那個方向一直走。

 走了十分鐘,終於借由紅白相間的標誌找到了地鐵站。我也不急著進站,一旦進站手機就會失去訊號。

 我停在站外,望著因為街燈而昏黃的城市街道。那話聲讓我想起鋼琴的聲音,不是電視上台灣偶像劇裡女主角常有的嬌聲,也不是成熟女人意圖惹人憐愛的低音,而是月亮般的聲音,彷彿以低音音符去演奏出來的一顆雨中月亮。如果月亮有聲音的話。

 如果人天生下來就孤獨,那為什麼老天要賦予人感受寂寞的能力呢?

 頓時之間,我覺得自己像一隻兔子,而不太像人。

 

 那個週五,我在廚房做晚飯,J滿頭大汗的走進廚房。

 「在做什麼菜?」他問道。逕自走到正在煮豆腐的大鍋旁,好奇的朝裡頭瞥了一眼。

 「麻婆豆腐。」我答道。

 「哦,真的嗎?其實我沒吃過道地的麻婆豆腐呢!是四川的很辣的那種?」他說話的語調頗為興奮,臉上還有運動過後未退的紅潮。

 「哎,我是照食譜做的,第一次做。」

 「第一次做?等下期待成品啊。」他說,轉頭就要離開。

 「不如等下一起來嚐嚐?我多做了白飯。」聽見我的提議,他又轉過身來。「豆腐材料還有,我還可以再多做一些。」

 「真的嗎?不好意思吧。」他驚訝地笑了。

 「也剛好學習告一段落,可以放鬆一下。」

 「真的哦。」他想了幾秒。「不然這樣好了,下次換我做菜請你。」決定了似地,他往門口走去。「那我先去洗個澡,剛打完羽球。應該來得及吧?」

 「嗯,我才剛開始做飯,還要一會兒,你去罷。」

 我回答。他已走出了廚房。

 做豆腐我用的是中國超市買的調味料包加上自己處理的豬碎肉和豆腐。由於是第一次做,我打算小心翼翼地照著食譜來做。現在多了J一名食客,想必食材也必須下雙份。花椒和花雕酒等等是買到了,豆瓣醬卻沒額外買。本是想單靠調味料包裡的豆瓣,如今也不知是否足夠。

 我來到J的房門前,敲了敲門。

 「Yes?」裡頭傳來J的話聲。

 「哦,是我。」我回覆。「我想問你,你吃不吃──」

 房門被打開了,J裸著上半身出現在門口。

 「怎麼了?」

 「啊,你吃不吃辣?」

 「吃啊。」J笑了。「越辣越好。」

 我回到廚房,然後心一橫,把兩包調味料包全部倒進了鍋裡。

 J再次出現時,飯也差不多做好了。

 「這麼香。」

 我倆在桌邊坐下。我依然坐在桌首的位置,他則坐到了中秋晚會時他坐的位置的對面。

 「謝了。」

 我替他乘了飯。等我替自己也乘好了飯後,他舉起了筷。

 「哎不要客氣啊。」我說。用我的湯匙舀了一匙豆腐。

 「那我就不用公筷了,沒關係吧?」他說。

 在他提起之前,我根本沒想過要準備公匙,現在要準備也來不及了。

 「怎麼樣?」我注視著他用筷子夾著一塊豆腐送進嘴裡。

 「好吃。」他回答。「真厲害啊!」

 「我就是照食譜試試……」我謙虛了一會兒,然後自己嚐了口。

 好鹹。

 「你跟你媽學做菜的嗎?還是自己學的?」J毫不在意似的夾起豆腐送進嘴裡。

 「自學的,就是上大學之後偶爾會做菜。來這邊之後基本天天做菜。」

 我說。我們扒起白飯。

 「恩,我也是自學的。」

 「那你家人都在台灣?」

 他點點頭。「台北。」

 「哎,我問你一個問題。」過了一會兒,我問J。「你當初是怎麼決定過來的啊?」

 「也沒想那麼多。我當初是先去了美國,之後才轉學過來的。」

 「啊,為什麼?」

 「我那時是在紐約。覺得有點……太分明了吧。」

 我點點頭,不再追問。

 豆腐既鹹又辣,我灌起了白開水。這邊水龍頭的水是能直接生飲的,但J卻從冰箱裡提出一大罐礦泉水來。

 「你在家裡常吃麻婆豆腐?」

 J面不改色的下筷。

 「那是上館子的時候吃。」我回答。「我家不常做飯。」

 上大學之前,雙親久久才在家裡吃一次飯,所以我家常上飯店。

 「對了,你是哪裡人?」

 我在東京出生,七歲時隨父母到東北工作,後來又移居到了長沙。所以我自己是哪裡人,也說不太清楚。我回答。 

 「所以……你會說日語摟?」J彷彿司空見慣的問我。

 「那倒還記得。」

 「去年の夏、日本にいました(去年夏天我人在日本。)。」J用日語對我說「台湾に帰る前、ついでに行った。(回台灣之前順道去的。)」

 我點頭。「日本に住んでましたか?(你在日本住過?)」

 「ここに来た前に、一年間くらい。(在我來這之前待了一年。)」

 「へ、どうして?(哎,為什麼?)」

 「還是說中文吧。」J笑著說。「我的日文還沒好到能解釋這個。」

 我也陪著笑。舌尖上的鹹度不知為何給了我一種飄飄然的感覺,就是覺得少了點什麼。

 「那時候我覺得西方對我而言太西方了,本來是要回台灣,中途在日本待了一會,一待就是一年。」

 「嗯,然後呢?」

 「然後又覺得東方太東方了,所以就來這了。」

 「哇,好特別的經歷。」我說。

 「還好啦。那你為什麼會交換來英國?」

 「是想換個環境,在國內待久了想出來開開眼界。」我回答。「想看看更先進的文明是怎麼樣的。」

 他笑了。「結果呢?覺得有比較先進嗎?地鐵比你們那的髒多了吧。」

 「那倒是,因為我們那地鐵是新蓋的。」我回答。「目前還不確定,不過我也才剛來,還不能下定論。」

 「也是。不過,還是不要有太多的憧憬來得好。」

 我原本想問為什麼,轉念一想還是不問了。J望著窗外的月亮,也不再說些什麼。

 「要不要喝一點?你喝啤酒嗎?」

 「啊?哦。你喝我就陪你喝。」

 J站起身,離開了廚房。一下子又出現了,手上提著一箱啤酒。我原以為他要下樓買酒,看來他是直接從房裡拿出了酒。沒有開瓶器,他便用窗戶的邊緣開瓶。他把酒瓶的頸子頂在窗邊的利緣上,一用力,瓶蓋便咻的一聲不知道飛到廚房的哪個角落了。

 他重新坐下後,我們乾杯。我嚐了口酒,這牌的啤酒在國內不常見,喝起來有一股冷又清的苦味。

 「你有沒有發現,這邊的天空好像離地面特別近。」J朝著月亮努了努下巴。「雲也飄得特別快。」

 「那倒是有感覺。」我回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緯度高的關係。」

 「人家不是說外國的月亮特別圓嗎,哈哈,是這個原故吧。」

 我也笑了。「的確是有比較大。」

 「你知道東京有賣麻婆豆腐拉麵嗎?」他突然說。

 「哇,那豈不是很特殊?」

 「不知道,我沒吃過。」他說。「我想應該蠻辣的。」

 「哎,我這豆腐是不是調味料放得有點多了?」

 「還好吧,就是沒有想像中的辣。我常吃辣,一般的辣已經沒什麼感覺了。」他不知為何笑了。「欸,我這樣是不是味覺喪失啊?」

 「那倒是不會。」我回答。「辣是跟痛覺相關的,除非你在痛覺神經成熟之前吃太辣,否則應該是沒什麼大礙。」

 「哈哈,原來是這樣。」他笑得很開懷。「所以你以後是要當醫生?」

 「是。」

 「內科還是外科?」

 「估計想走外科。」

 「哇,那就要動手術的吧,不怕血嗎?」

 「怕是已經習慣了。」

 他饒富興趣地望著我。「那你相信靈魂這類的東西嗎?」

 「那倒說不準。大概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吧。」

 「那如果從醫學的角度來看大腦和心呢?」

 他喝了口酒,我也陪著喝了口酒。

 「哎,大腦的話是神經內科方面的,我以前旁聽過幾門專門的課,也修了一門相關的課。」

 「所以你覺得怎麼樣?」

 「結論就是大腦還是很神秘的,神經這塊和基因是醫學目前還無法完全解釋的領域。」

 「哦,是嗎。」他說,彷彿不是那麼感興趣。

 「我也有去醫院做實習,看神經內科醫生給病人作診療還是很有趣的。」

 他想了一會兒,然後突然笑了一聲。「我想到古代那種把脈算命的大夫……你覺得有科學根據麼?還是迷信?」

 「或多或少還是有的,大概和統計學有關係。」我如此作答。

 有了啤酒,豆腐似乎也不那麼辣了。麻痺的不知是我的舌頭,還是我的痛覺。

 從窗戶縫隙透進來的秋意微涼,一片被夾碎、半枯半紅的葉子擱在窗沿上,我頓時理解了不時出現在房間的碎葉是從哪來的。

 窗外的夜景奇怪地讓我想到東京,是因為懸在建築屋頂的熾亮紅燈吧。我一直很好奇那些紅燈是做什麼用的──是在蓋東西?還是指引抬頭的路人?

 「……說真的。我見過了這世界,去過了許多地方,也看過了各式各樣的人……好人、壞人、死人、活人、東方、西方,零下二十度的地方、弱肉強食的地方……都見過了,而我自認對這世界已無所求。但我還是相信透過一個人的樣貌,可以得知那人的心……那像一面鏡子。你懂我的意思嗎?」他說。「比如說,我見到你,就覺得你大概曾經在異鄉待過,想不到你在日本出生。」

 我點點頭,此時蒸飯鍋和豆腐盤已空了,一點點酒意停在我的神經上,而我心中的那面鏡子浮現了某人的身影。

 「日語也好久沒說了,之後再請教你啊。」說完,J把第三瓶啤酒一飲而盡,於是我也陪著喝完了。

 「哪裡,我覺得你說得挺不錯的。」

 「聽A說她選了日文課──就是上禮拜一起去倫敦眼的那個女生。我才知道學校原來有日文課,在想是不是也選個一堂……不過現在好像也沒意義了。」

 他說。我興趣濃厚的問了日文課的細節及日程。

 「那是初階的,對你而言太容易了。」

 「那倒是。」我不情願的回答。

 「有空我也去旁聽看看好了。」

 「哎,那我跟你一起去。」

 「好啊。」J站起身。「我來洗碗吧,下次換我做菜請你啊。」 

 日文課每週兩堂,週二和週五各有一堂。週二下午我得去實驗室,因此和J約了週五下午去旁聽。

 

 周五當天,J遲到了。

 我後悔自己為何沒有事先查好教室的所在,只能站在約定好的藝術大樓門外焦急乾等。

 等到J終於出現,課堂已經開始十分鐘了。我對J說今天就算了,他卻說沒關係。

 於是我們又花了幾分鐘找到位在三樓的教室。來到早已關上的門前,J推開門,我跟在J身後進了教室。

 班級不大,只有不到十個人。老師和學生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我倆身上。困窘的我心跳太快,簡直無法呼吸。

 「Sorry。」J對老師說。老師是名染了頭髮、頗有年紀的日本女人,她不在意似的點了點頭。

 我們在走廊邊的位置坐下,林雅汐坐在另一頭的窗邊。她的目光使我缺氧。

 因為遲到了的緣故,整整半小時我無法專心。只知道課堂的氣氛很輕鬆,教授的日文也的確很基礎。老師提出諸如「明日は何をしますか?(明天要做什麼?)」「どこにすみたいですか?(想去哪裡?)」「趣味は何ですか?(愛好是什麼?)」此類的簡單問題並點名學生回答。這樣的上課方式讓我想起了家鄉的高中。

 被點到時,「日本語學習」是林雅汐回答第一個問題的答案,J的則是「不知道」。第二個問題,林雅汐的答案是「東京或巴黎」,另一名被點到的英國同學則回答:「夏威夷」。

 由於第三個問題相對來說較難,老師用投影機給我們看了一張她孫女的照片。

 「我的興趣是看漫畫,不喜歡看書。」老師模仿小孩的聲調說。原來看漫畫是她住在日本的小孫女的興趣。我聽見了J的笑聲。

 寫作、彈鋼琴、運動。這些是J的興趣。J回答之後便輪到我。老師在點名簿上找不到我們兩人的名字,自動把我們當成了新學生。

 「興味は……本を読むことです。(我的興趣是……看書。)」我如此回答。那是我來到英國後第一次在課堂上說話。

 回答後,我才想到自己或許回答得太通順,不免洩露了我的日語能力。

 「どうな本が好きですか?(喜歡看什麼樣的書呢?)」老師追問。「愛情小說?推理小說?歷史小說?」眼見我猶豫不決,老師給出了幾個選項。

 我的心裡閃過了幾本書和幾位作家的名字,卻又覺得無法輕易將這些書歸類。

 「……小說です。(──就是小說。)」這是我蹩腳的回答。

 可能是體諒新生,老師不再追問,我鬆了一口氣。

 課堂上,老師聊起了日本的文化。「日本丈夫常常要加班到很晚,天天不在家,周末也借口應酬不待在家,所以很多人沒有興趣愛好。可是,他們的老婆因為長時間待在家,所以空閒時培養了許多許多的興趣愛好。等到丈夫和老婆都老了,丈夫退休了,卻因為除了工作之外什麼都不會,所以整天待在家裡。老婆因為不習慣丈夫整天待在家裡,叫丈夫出門,丈夫也不知道要去哪,所以最後受不了丈夫而離婚了。」

 老師用小孩子都能懂的字句解釋了日本的社會現象。許多人對此感到驚訝,尤其是我身旁的J。

      那他們一開始幹嘛要結婚?
 「Then why do they get married at the first place?」一名英國女學生問道。

    時代變了。              現在女人也有工作。
 「But it’s changing now。」老師回答。「Now women also work. 主婦越來越少,尤其是在都市,比如像東京。」

 「どうして?(為什麼?)」J問。

 「因為大都市很貴,現代很難只靠丈夫的薪水養家了。」

  ……還有性別平等那碼子事。
 「……and the gender equality thing.」一名英國男學生補充道。

 這時候我注意到林雅汐舉起了手──比誰都還要來得早注意到。

                   如果媽媽在工作,那誰來照顧
 從窗外透進來的光線照在她的手臂上。「If mother is working, who take care of
小孩?
children?」

 她問。她的話聲被下午的陽光穿透,輕輕顫抖。

 「以前通常是祖父和祖母負責照顧。」老師回答。「但是現在也比較少了。」

 林雅汐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下課之後,林雅汐快速收拾好了東西,朝我們走過來。 

 「你怎麼跑來了?」

 「來旁聽。」J笑著回答。

 「你日文不是很厲害,幹嘛還來旁聽?」

 「我是想複習一下。藍天的日文比我更好,他是在日本長大的。」

 她的目光轉向我。「蛤?真的嗎?日本的哪裡?」

 「東京。」

 「這麼好,好酷哦。」她說。

 我們三人向老師道別,隨著人潮走出教室。J提起自己課後有弓箭社的活動,林雅汐和我都對這項特別的運動深感興趣,於是便決定一起前往。

 明亮的體育館裡設置了箭靶和安全網,社員們站成一排,整齊劃一的往同一方向放箭。由於學期剛開始不久,弓箭社有不少剛加入的新學員在練習,J問我和林雅汐要不要也試試看。我說我還是算了,林雅汐則說「那我試試看」。

 林雅汐裝上護具,在J的幫助下,勉強拉開磅數最低的弓。J稍稍矯正了林雅汐的姿勢,過度用力使的她的身軀微微顫抖。

 她放了箭。箭飛翔,然後墮地。沒有射中靶。

 J微笑。「真可惜,要再試一遍嗎?」

 她搖了搖頭。

 新人暖身過後,輪到J上場練習。我坐在場邊的木質地板上,望著J拉弓,然後放箭。林雅汐走到了我身邊,卻沒有坐下。

 我開口了:「哎,妳怎麼會想要學日語?」

 「我在台灣已經學一年多了,因為來這邊才停掉。可是我真的不想放棄,感覺很可惜。」

 「很特別,在英國卻想學習日語,估計不容易吧。」

 「我以前去過一次東京,可是我好想再去呢。」

 「什麼時候去的?」

 「一年多以前,那時候是跟朋友一起去的。」

 沉默。

 「哎,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過了一會兒,我問道。她望向我。「你當初為什麼會選電影專業?」

 「你知道嗎?很多人都問我過我這個問題。可是我都回答,因為我想拍電影。」

 「什麼樣的電影?」

 她緩緩地在我身旁坐了下來。

 「我不知道。我覺得大概是……比如說,跟愛情有關的電影──或是跟旅行有關的電影,像我就覺得東京很好。」

 「那很好啊。」我覺得自己的心臟收縮了一下。「你覺得倫敦怎麼樣?可以拍成電影嗎?」

 「我覺得還好。總覺得跟想像有一點落差。」

 「什麼樣的落差?」

 「就是沒有像東京那樣繁華。」她說。望著J射出一箭。「哎,我可以跟你練習日語嗎?」她問。

 「沒問題。」我回答。

 「なんで本を読むことが好きだか?(為什麼喜歡看書呢?)」

 「それは……暫く現実を逃げさせる。(因為看書讓我能夠……暫時脫離現實。)」

 「なるほど。(原來是這樣。)」她說。「じゃ、現実が好きじゃないの?(那,不喜歡現實嗎?)」

 「いえ、暇つぶしとするだけだ。(不是,我只是把看書當成消遣而已。)」

 「そうなんだ。(是嗎。)じゃ、書や映画などの世界を生活すれば、お楽しみか?(那假如……你可以活在書裡的世界,或是電影中的世界,你願意嗎?)」

 「また現実で生活するかな。(我想我還是會想活在現實世界吧。)」我這樣回答。「本を読むこと、好き?(妳喜歡看書嗎?)」

 「怠くて、完成品が好きだ。(我懶,喜歡直接看成品。)映画やドラマなどかつ,(電影或電視連續劇。)翻訳したら、もとより悪くなる(而且,你不覺得小說被翻譯之後)と思わないの?(會變不好看嗎?)」

 「そうですね。(說的也是。)」我回答。「具体的に、とこが悪くなるか?(具體來說是怎麼樣變難看呢?)」

 「就是我覺得。」她改口用中文說。「外文翻譯成中文的小說都會有一種怪怪的感覺,比如說就會在對白後加上『我說』這種奇怪的語法……不是應該要擺在前面才對嗎?」

 「哎,那我倒沒想過。」我說。「好像文言文小說的確是這樣寫的。」

 「就是啊,這是中文的說法吧?所以我寫英文作文的時候頭很大。」

 「那倒是。估計文化衝擊是無法避免的。」

 「像我媽在我小時候講床邊故事,如果是翻譯的,她會自己倒過來和我說。而且啊……我在這裡覺得自己像外國人。因為大家上課都很敢講,可是我卻都會怕自己講錯所以不敢講,最後就變成什麼都沒講。有時候真的覺得有點……」

 體育館裡的燈光既熾熱又明亮,她深黑且透明的眸子裡映著一名男子的臉龐──原來是我自己的臉龐。

 那時J剛好下場。J一來到我們身邊。她立刻住嘴不說了。

 「欸,你好準哦。」林雅汐笑著對他說。

 「還好。失誤了幾次。」J說。「今天沒帶弓來,用的是社團的弓。怎麼樣?要不要加入弓箭部啊?」

 「感覺你們弓箭部英國人蠻多的。真羨慕你們,想做什麼就努力去做。感覺就是一種吸引力法則。」

 林雅汐對J這樣說。

 「啊?」J笑了。「還好啦。我還要再練習一小時,你們不用待著,可以先回去。」

 那時候,那雙眸好似鏡子,一面映著A,一面映著林雅汐。

 

 黃昏的回家路上,她低頭望向手機螢幕,並在社交網站上關注了我新辦的帳號。由於我連張照片都沒有,於是她便幫我拍了張,上傳到網路上。

 回到宿舍後,我試著學習。在書桌前坐了一小時,卻始終無法專心。我想起日文課上J曾問老師為什麼課本的漢字旁要用小字加註平假名,老師回答那是為了幫助初級學生和小孩理解。

 作為例子,老師拿出幾本日文童書供大家傳閱,書裡的漢字全都以小字標注了平假名。我拿到的是一本「青蛙王子」,封面繪了一對金髮藍眼的公主與王子。J拿到一本叫做「幸福的青鳥」的童話,封面同樣描繪了兩名金色頭髮的小孩。

 因為是讓剛接觸到新語言、還不懂複雜句子、只能用直接句子表達的初學者讀的,書裡多是一些嬰兒學語般的語言,我卻不知為何讀得津津有味。

 兩則童話我都聽過,一則是講本來醜陋的青蛙在和公主同床共眠後變成王子,另一則則是寫兩名小孩為了治癒母親的病,踏破鐵鞋去尋覓能治百病的藍鳥;然而他們並沒有找到藍鳥,只找到了紅色的鳥。

 幸好結局時小孩領悟了幸福近在咫尺的道理,紅色的鳥化做了藍色的鳥。

 童話故事不是真的。我當然知道故事是要啟發我們的同情心,也要相信皇天不負苦心人──可是如果有小孩把故事當真了呢?如果有小孩看了這樣的童話,在長大之後為了找到王子而去和青蛙共眠、走遍天涯去尋覓能化做藍鳥的紅鳥呢?我擔心了起來。究竟為何擔心,我也不知道。

 她回答「好哇!」「那我試試看!」的神情躍然於我眼前的白紙上。

 是因為疲憊吧,我的雙眼留在窗上,連同我的思緒也停在窗台上,我不想再深思下去。為此我打開窗戶,望向窗外。

 頗有寒意的庭院裡徘徊了一名人類,那是J的背影。我起先以為又是誰在抽菸呢。他身著白襯衫,手上拿著一隻白色的羽球拍,正在空揮練習殺球。看他的模樣,應該是剛從外頭回來。他朝天空伸出左手──瞄準──跳躍──右手揮拍扣殺──著地──他不停地重覆這些動作,似乎沒有注意到位於上方的我。

 漸漸的我從他的動作中找出了一種規律,他瞄準的總是天空裡的同一處,想是把那一處當作了假想的羽毛球,並且借由身體和手臂的協調來做出不同方向的殺球。我著迷似望著他起跳又著地,直到他漸漸濁重的呼吸聲使我醒過來。夜空裡繁星點點,月亮也十分明亮。這樣宛如湖中倒影的夜空在倫敦並不常見。在任何都市都不常見吧。

 就這樣又過了大約十分鐘,我想他已筋疲力竭了,不知為何他還不願停下來,只是不停地起跳,不停的殺。他越跳越高,彷彿只要再跳高一點兒就能用球拍網住星星,還是把天空敲破似的。我想被他當成羽毛球來瞄準的是天空裡的一顆星星,而他接下來的一個動作證實了我的猜想。

 一處不知道哪傳來的爆炸聲打斷了他的節奏,遠方不知是誰在放煙火。也不知道今天是否是英國的什麼節日,又或許只是某些不甘寂寞的學生在玩鬧。J最後一次著地後停止了起跳,而他伸出的左手則依舊留在空中,宛若捧住了什麼,又彷彿獻出了什麼。煙火停了,留下的白煙也被風吹散了,但J的視線卻依舊留在他左手的縫隙之間,凝視什麼。

 突然,他緩緩地用手捧住了位在星星不遠處的月亮。不知是捧,還是抓。

 Your eyes are just like snow, your hair as moon, your neck as night;
 These are merely a mirror in the water.
 Your mind, is like the mirror.

後記:

全文請靜候我找到出版社啦~

如果你是編輯,快聯絡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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