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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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蒲公英色的夕陽掛在軌道左邊的雪原天空,與右方懸崖下的海相對。煌和蘭坐在從月港回古典學院的火車上,他們身旁坐了一對年紀比兩人都還要大、金色髮色的中年人類夫妻。

 人類夫妻的髮色讓煌想起了蘭頭髮褪色之前的模樣,人類丈夫正在使用手機講電話,而妻子則看著人間作家所寫的群島名勝觀光手冊。

 「這世上每一個人手上都染滿了鮮血,只是他們看不見而已。當一名人類到市場買了一顆來自極東的蘋果,而不是極西的蘋果時,在極西可能就有一名農夫因此餓死…這樣講或許誇大,那十個人都選擇了極東的蘋果呢?一千個、一萬個呢?表面上看起來只是一個小小的選擇,但是當大多數人的選擇都是一樣時,那就會有人痛苦…人類是群居動物,而他們注定會選擇多數人的那一邊。這樣的事每天都在上演,只因為人類的慾望和情感;在他們咬下手中蘋果的那一刻,他們完全不在意濺的滿手的鮮血。已經有太多人犧牲了…」

 「你知道我在外面見識了怎樣的事情嗎?我看見了人比狗還不如的死去,看見了女人被人強姦,看見了一個人怎樣為了活下去,用暴力殺死了另一個人。這樣的事人間每天都在發生…不,每一刻都在發生,但是我卻無能為力。」

 「你沒有試著阻止嗎?」

 「阻止了眼前的一件,還有幾千幾萬件,那有什麼用?」

 「有用的吧。」

 蘭欲言又止地沉默了。

 等待著蘭的回應,煌望著一旁的人類夫妻。他猜兩人大概是四五十歲左右的年紀,比他和蘭的年紀大上了一倍不止。但是,他和蘭永遠也不會活到四十歲,人類夫妻卻還有將近一半的生命可以活。

 或許,其實自己和蘭比人類夫妻都還要來得老吧。

 「人類的天性是如此,只要他們有慾望和情感,這些事就會發生。」

 蘭堅定地注視著煌。

 「所以我想請你幫我。」

 「嗯,怎麼幫?」

 「如果不是因為想要活下去的慾望,那他們就不會去選擇,而極西和極東的農夫都不會死。我知道人類的本性是弱肉強食,無論過去、現在、未來都會是如此,然而,我想要從根本改變他們,我想要──」

 火車掠過窗外的飄雪,使得飄雪看起來像是在飛一樣。火車馬上就要到月城了,月港和月城氣候的差異使得煌感覺自己彷彿從夏天回到了冬天。車速、雪速、以及空氣飄流的速度,隨著煌心臟跳動的頻率快速地脈動著。

 

1

 火車站裡空蕩蕩地,令人寂寞的橘黃色燈光透過薄暮照在煌所坐的長板凳上,而雪靜悄悄地下。

 蘭已經先回學院了,而他則獨自留下來等待月港回來的火車,那艘載著伊的列車。他猜伊並不會在月港過夜,而會搭末班火車回學院,但那也只是他的猜想而已。

 僅管如此,無論如何此時的他想見到伊。

 一輛火車進站後又離站了,伊不在這輛列車上。

 列車在車站裡短暫停靠時,一名黑頭髮的小女孩透過窗戶和煌對望著,絲毫不怕生。

 是人類?還是即將進入學院見習的新生呢?煌這樣思考著。小女孩好奇的目光始終停留在煌身上,彷彿看見什麼只有夢中才會看見的新奇事物,這反倒使得煌有點不好意思了,他把視線從車窗上移開,等到列車重新啟動時才又望了小女孩一眼。

 小女孩依舊望著他,他對小女孩輕輕地揮手道別。

 「即使你不幫我,我也一樣會去做。」

 他該試著阻止蘭嗎?又該怎麼阻止呢?群島上沒有像人間那樣的法律,難道要讓蘭被抓進人間監獄裡?等到那時候一切都太遲了。

 「那怎麼可以!」

 這是他聽到蘭的提議後心中第一個浮現的念頭,可是他卻無從說服好友改變心意。

 或許他不是認真的,或許他只是想要用魔法做些什麼,畢竟再過幾年他們就會死了。

 僅管死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想要在活著時做些什麼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要把魔法施加在全世界的人類身上,終究是不可能的。魔法是少數人才相信的東西,現實是不完美的。魔法本來就是不切實際的東西,想要讓全部人類都過上理想的生活,那是不可能的事──

 「我想用魔法改變這世界!」

 蘭的話語依舊在煌矛盾的心上迴響。

 又有一輛列車進站了,隨著列車的車速越來越慢,煌從思緒中站起身來。他的目光掠過車窗上一張張臉龐,尋找著伊的身影。

 煌並沒有看見伊,只看見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

 列車停下之後,他頹然地坐回板凳,低頭望著身前的地板。

 幾名從人間回來的法師拖著行李從他面前經過,法師們鞋底的雪在地板上留下水痕。

 「…在幾十層樓高的飯店住了一個月後,一下子回到這裡可還真不習慣呢。」

 「是啊,人間和群島的確是差很多呢,這一次真是大開眼界了。」

 「…別忘了,學院裡可是沒有電視電燈的。」

 「但是,去過人間之後還是覺得群島好,畢竟這裡是家嘛…電視有什麼好看的…」

 法師們的腳步聲遠去沒多久,一雙白色鞋子朝他走來,在他面前停了下來──

 「哼。」

 煌抬起頭,看見雙手抱胸的伊就站在他身前。

 她沒有看著他,而是撇過頭、望著正在離站的火車。

 「你在這幹麻?」

 他注意到她雙手空空的,什麼都沒拿,一絲歉疚閃過了他的心。

 「我──只是在等妳。」

 他瞥見她好像臉紅了,但是此時的他只能看見她的側臉,所以並不是很確定。

 兩人之間安靜了一會,來自夜空的雪並不理會兩人之間的尷尬,只是不停地瓢落,有的雪花降落在冰冷的火車鐵軌上,有的穿過橘黃色的燈光飄進月台裡。

 「吶,等到了,走吧。」

 說完,伊頭也不回地往車站外走去。她走下了月台,噗通一聲地跳進了雪地裡。

 望著伊白色的長髮,煌一下子愣住了。

 接著,他站起身來追了上去。

 

1

 送伊回旅館之後,煌再一次獨自踏上回學院的雪路。只是這一次他的心裡百味雜陳,先是蘭的改變讓他無所適從,接著是和伊的分別與重逢。彷彿有人在他的心裡捲起一陣旋風一樣,為了使自己冷靜下來,煌在雪中開始慢跑。

 旅館和學院稍微有點距離,月城的建築和學院一樣十分分散,一棟一棟木建築散落在雪地裡。這一點和青原有所不同,大概是因為地形的關係吧,空南島比青原大上十倍不止,雖然西邊有很大一部份無人居住,東邊沿岸卻是群島的中心,許多不在學院當導師的人都會到空南島定居。

 當然,青原也不是沒有好處,空氣學院和古典學院同樣都臨海,只是空氣學院面對的是暖流和沙灘,古典學院則是雪流和懸崖。

 雪流也沒什麼不好,只是容易讓人寂寞罷了。或許,蘭就是因為──

 等到煌打斷自己的思緒,他已接近了學院。映入他眼簾的是標有學院方向的路標,接著是學院的指路雪燈籠,以及幾座座落在雪中的料理店。

 轉過轉角,煌來到學院廣大的中庭,他毫不停步地往木屋的方向前進。

 幾名古典學徒和煌擦肩而過,其中一名學徒正試著讓雪飄浮起來;不知道從哪間小屋傳來了琴聲和鼓聲,琴聲清冷似竹,鼓聲徬徨如細雨,兩種聲音之間存在著一種彷彿很快就要消失的美。

 夜光之下,煌想起了伊在境界裡創造出的葡萄香料酒。香料酒已經不會再現,他卻依稀還記得心裡那酸甜的味道。

 不知道正在演奏琴和鼓的是心意相通的兩人,還是以心力同時撥弦擊鼓、孤芳自賞的一人?

 煌來到木屋群的大門前,拉開被雪覆蓋的門──

 如同他內心所隱隱期盼的一樣,深色頭髮的女孩正站在屋簷下,望著窗外。

 「晚安。」

 聽見煌的聲音,女孩轉過頭來,眼神裡似乎依舊有那麼一點厭煩。

 「晚安。」

 「今天也在看月亮?」

 「今天沒有月亮。」

 「是嗎?」

 煌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夜空一片晴朗,卻奇怪地沒有月亮。

 「我今天也去了出雲島一趟。」

 「如何?」

 「呃,其實我沒有真的上島,在月港逛了一會就回來了。」

 「恩。」

 女孩簡短地回答,使得煌一下子不知道怎麼接話。

 「什麼時候回幻島呢?」

 「很快就會回去了。」

 「原來如此。」

 煌回答,快速地搜索了一下記憶。

 「不知道心之庭裡現在凋零的是什麼樹呢。」

 女孩沒有回答,只是望著窗外。

 「說起來,我還從沒去過幻象學院呢。」

 女孩轉過頭來,望著煌。

 「啊…還不知道妳的名字呢。」

 「我叫作零。」

 「零?真好聽的名字,我是煌。」

 「我知道。」

 「真的?」

 「真的。」

 「那,零是哪裡人呢?是在群島上出生的嗎?可是妳的頭髮…應該是人間來的吧?我也是。」

 「我是哪裡人,很重要嗎?」

 如果是其它人這樣回問,煌肯定會覺得那人沒禮貌吧。可是因為是零,煌反而一點都不介意。他隱約覺得,女孩並不是害羞,也不是討厭他。

 「不重要,只是我有一個朋友問了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覺得自己是人類,還是法師?』」

 零看著煌。

 「法師。」

 「為什麼?」

 煌驚訝地回問。

 「你在這裡。」

 「可是,我是從人間來的。」

 零看著煌,沒有接話。

 「我在這裡……所以,那外面的事,都不用去管嗎?」

 「什麼事?」

 「嗯,比如說人間有…一隻羊,或是一條魚要死了,那我不用去救它嗎?」

 「為什麼要去救?」

 「因為那是一條生命呀。」

 「生命?」

 不知道是不是煌的錯覺,他覺得零的側臉似乎有點透明,彷彿他能看穿零的身軀和心一樣,像是他曾在青原海裡見過的透明月魚。

 「羊會不會做夢?」

 零這樣問煌。

 「這我倒不知道呢。」

 「判斷生命的方法,就是會不會做夢。」

 「這麼說也很有道理,有心才能做夢…」

 煌想起了伊。

 「不過我有一個學習境界的朋友不會做夢。」

 「恩。」

 零點了點頭。

 「在他成為境界法師之前,是會做夢的。成為境界法師之後,境界就是他的夢,因為境界比夢還美。」

 「妳怎麼知道這些?」

 煌略感驚訝地問。

 「我的老師告訴我的。」

 「嗯,真是個好老師。」

 煌斷句式的回答使得兩人之間又陷入了沉默──

 「那如果羊會做夢的話,妳會救它嗎?」

 「你覺得心之庭裡的樹木會夢見什麼?」

 女孩這樣反問。

 如果樹木會做夢的話,那每天在心之庭裡死去的樹木,是否也在等待救贖?

 「會不會夢見自己學會了魔法,夢見自己是空氣法師、在凝塑境界、或是夢見自己是幻象?」

 女孩的話語像是在問煌,又像是在問自己。

 「哈哈,說不定哦。這樣的話真實和夢就很難區分了呢。」

 「恩,其實也不用去區分,死亡只是從夢中醒來。」

 看著零,不知道為什麼,煌的心裡突然感覺到一股悸動:他突然想擁抱她。但是他克制住了。

 「真美啊。」

 煌把注意力轉向窗外的雪。

 「以前在這見習的我只覺得這片雪很冷,這次回來,才發現自己內心還是挺期盼下雪的,青原也多下點雪那就好了。」

 氣候控制的關係,青原的雪從來都不多,即使是冬天,也只有為了風舞和觀賞用途的雪,落地之前就融化了。

 煌靜靜地等待著零的聲音,他覺得她的話聲就像是心的歌聲。

 僅管,零並沒有心。

 「但是,現在你人在這裡。」

 她這樣說。

 「恩,我人在這裡。」

 他這樣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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