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心

第3頁

 招生的最後一個禮拜,學院裡的雪停了。

 天空是灰白的,反射在雪上的白色陽光照進煌所佇足的三樓長廊上,使得整座長廊呈現出一幅眩目的白色景像。

 今天是最後一次示範,接下來的招生就沒他的事了。透過窗戶俯瞰著散落在雪中的木屋群,煌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

 昨天晚上,他也在木屋的走廊見到零了,那是他們第三次在雪景前聊天。

 今天晚上,應該也會見到吧?

 

2

 中庭的雪地裡,幾名已經確定要加入空氣學院的見習生隨著煌在雪中跋涉。見習生們十分年幼,最大的甚至還沒十四歲,這使得煌覺得自己像是人間的幼兒園老師。

 煌即將示範的是空氣魔法中的風色。環境魔法中的兩大項目是溫度和顏色,而就空氣魔法而言,改變空氣溫度的魔法統稱為風律,改變空氣顏色的魔法則是風色。

 在傳統的認知裡,風律和風色運作的原理是一樣的,大部份的空氣法師凝塑風律和風色的能力差異不大間接地證實了這一點。

 但是煌是特例,不知道為什麼,他凝塑風色的能力遠遠比不上他強大的風律。雖說空氣魔法的重點一直以來都是能夠產生風的風律,但是煌現在要示範的是風色。

 找到了目標,煌和見習生們停下腳步。不遠處有一棵被雪覆蓋的巨大松樹,煌輕易地便在樹下凝塑出了一場小型旋風,接著開始在心中想像綠色的旋風──

 「變成綠色了!」

 煌凝塑心力的瞬間,一名見習生驚呼,其它見習生也紛紛驚嘆。松樹下原本無色的旋風此時變成灰綠色的。

 「我怎麼沒看見?咦,是白色的吧?」

 說話的是一名女見習生,她正不解地望著樹下的旋風,明明是白色的嘛。

 注意到了女見習生的話語,煌趕緊加強了心力,勉強相信自己心中的假像。

 「現在呢?」

 他問女見習生。

 「…白色的呢。」

 「明明就是綠色的!綾,妳再仔細看看!」

 另一名女見習生拉了拉認為旋風是白色的女見習生的衣袖。

 「沒關係,這種失誤也是常有的事。」

 煌接話,加強了風律的勁道。綠色旋風強勁地朝大樹撲去,樹枝上的雪紛紛被捲進旋風裡,使得灰綠色的旋風變成了白與綠混合的草綠色。接著煌讓自己凝塑在空氣中的心力蒸發,失去了向心力的雪花濺射,在煌精準的心力操控下,雪花紛紛回到了樹上原本的位置,彷彿時間倒流一樣。

 這花俏的魔法使得見習生們紛紛驚歎,就連那名認為是白色的女見習生也睜大了眼睛。

 「如果沒有完全相信心中的假像是真的,或是在凝塑心力時有所遲疑,那麼進行風色的時候就會出現像我剛剛的失誤,不完整的風色看起來像是白色的。諸多風色之中,綠色是最容易失誤的顏色,藍色和紅色則是比較容易操作的顏色。等到你們可以開始學習風色後,第一個要學的就是紅色風色。」

 煌向見習生們解釋,盡量維持著學長的語氣,見習生們紛紛點頭。

 「好了,現在換下一批。」

 煌對見習生們說。和風律不同,風色是小型魔法,一次只能向幾個人示範,所以必須輪流。

 「綾,可以請妳幫我叫下一批人過來嗎?」

 煌對質疑是白色的女見習生說,然後對她扎了扎眼。女見習生點點頭,接著和其它見習生朝教室的方向走去。

 等待下一批見習生到來時,煌抬頭望著白色的天空。白色的天空裡有著提早出現的月亮,曾經學習水魔法的他馬上便注意到了,就像幻象法師能夠分辨各種物種一樣。

 挑了最難的綠色風色來示範是為了挑戰自己,失敗了也沒什麼──可是為什麼自己總是不能徹底相信自己是對的呢?

 到底為什麼風色會出現這種風律不會有的失誤,他自己也不曉得。他隱約地察覺到了女見習生空不相信他的心思──難道自己在不經意之間,讀取了她的心思?

 想到這裡,煌又想起了蘭的計劃,一瞬間,他感到一陣茫然。

 

 晚上,煌又來到了走廊上屋簷下,卻沒見到他想見的人。

 或許,明天就能見到了吧?

 煌安慰著自己。

 既然已經答應伊要幫她尋找風,他也沒必要繼續待在空南島招生,只是基於責任感才留下,而另一方面…因為他還想再見一名名叫零的女孩,所以才在空南島遲遲不走。

 

3

 「我活在這世上,可是我卻不屬於這世界。所以,我不停地追尋,那個不存在於這世上,卻始終活在我心中的人。

 在我們搬到群島之前,魔法並不總是少數人的東西,魔法也沒有如此狹隘的分類成四種…魔法的可能性曾經是無限的,無論誰都可以學習魔法!只要有一顆心,即使是最微弱的人都能以心力和理想成為國王。但是現在,魔法被骯髒的金錢取代了。

 至少,群島是唯一一個魔法還存在的地方,我也可以在這裡自由地活著…可是我並不自由,因為我是一名異鄉人。在我見識過了那樣的現實,我無法安心入睡,像其它法師一樣自由自在地做夢…我時常夢見人間…想要毀滅世界和想要保護世界的願望時時刻刻在我心中徘徊著…

 總有一天,我會再回到人間去…

 「境界與現實的時間連貫性…時間的倍率…混沌與時間…心力與錯視…菊花與魔法…魔法與刀…境界正傳…啊,找到了!」

 煌從書中抬起頭,朝站在書架前梯子上的伊看了一眼。

 兩人位在東閣一樓人間文學區的時間分區。煌坐在一張椅子上,手上拿著《風:境界》,伊則是自從來到東閣後就一直在找書。

 「找到了?」

 「境界的起源與觀察者!我想看這本書已經很久了,在鏡島上根本不會有!」

 「跟找卡瑟幽有關係嗎?」

 「沒關係。」

 伊開心地回答,在梯子上坐了下來。

 「喂,我說我在這讀卡瑟幽無聊的筆記,妳讀人間的小說倒很開心。」

 「有什麼關係,多了解一點人間也不錯,反正也要等你招生完才能去青原。」

 伊在大腿上攤開「境界的起源與觀察者」,開始閱讀了起來。雖說是想要多了解一點人間,但是「境界的起源與觀察者」卻不是一本有關人間的書,而是一本由人類魔法學家所寫的專書。

 「而且你還欠我一次,別忘了。」

 伊指的是前天月港的事。煌後來和她道歉了,並且答應找到風之前不會隨便丟下她。

 煌只好無奈地點點頭,繼續閱讀著風的筆記。其實風的筆記並不無聊,只是風的文字奇怪地讓煌想起了蘭。

 伊一邊讀著「境界的起源與觀察者」,一邊哼起了歌。

 分析魔法理論的書大多是由人類的魔法學家所寫的。在人間,魔法雖然不再處於主流的地位,還是有一些專家學者把魔法當作學問來探討分析,並且試著以理性科學的角度去理解法師們的心理狀態。「心力」甚至是由一名完全不會魔法的著名人類魔法學家所提出來的名詞,傳到了群島之後法師們才延用了這個名詞,否則在悠久的魔法時代裡,心力是沒有名字的。

 魔法會分類成四門,一部份也是受到人類魔法學家的影響。有趣地是,法師們彷彿不在意似的,幾乎不會撰書來專門分析魔法。

 與其說他們不在意,不如說因為他們自身就是魔法,而就魔法而言,重要的不是名字,而是心。

 「對了。」

 伊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從書中抬起頭來,朝煌的方向看來。

 「你的朋友剛剛有來過。」

 「什麼朋友?」

 「是叫作蘭吧?在月港見過的那人,在你來之前我有遇見他,他跟我打了聲招呼就上樓去了。」

 「是嗎…」

 煌考慮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上樓和蘭碰面。

 「對了,妳會凝塑戰場的境界嗎?」

 「可以呀,我早就試過凝塑古代的魔法戰爭了。」

 坐在梯子上的伊歪著頭,好奇地注視著煌。

 「不是魔法戰爭…是人間的戰爭。」

 「人間的戰爭嘛…這我就不知道了。魔法戰爭也發生在古代的人間,不是嗎?」

 魔法戰爭跟人間南方的戰爭,應該差不了多少吧?

 他也想親眼目睹戰爭…即使只是在境界之中。

 「那我試試看吧。」

 「試試看?」

 「幫我凝塑一個戰場境界。」

 「可以是可以…你先把你的心防卸下。」

 伊不懷好意地看著煌閉上眼睛。

 「你想要真實的戰場,還是像小說裡那樣的戰場?」

 「真實的。」

 被沙塵暴掩蓋的黑色天空開始下起了雪,淋在地面的餘火與屍體上。

 這是一座沙漠戰場,戰爭進行到了尾聲,一百多名人類士兵被一名從囚車逃出的幻法師殺到了只剩下十人。

 滿臉是血的幻法師和十名人類對峙著,隨著臂上傷口的血越流越多,他的神智也越來越模糊。心力就快要枯竭了,此時的他已經是強弩之末。他小心地移動著,跨過一段人類的下半身──被他用心力撕碎的,和人類盤旋著,人類們明顯想把他包圍。

 幻法師盯著人類隊伍中唯一的空氣法師,那是能對他造成最大威脅的存在。那名空氣法師也同樣瞪著他。幻法師眉毛上的血漿滲進了他的眼裡,他卻不敢伸手擦掉,直到那血漿流到了他的嘴唇上,他才發現那不是血漿。

 人類和幻法師都在等待一個瞬間。

 幻法師持續移動,人類包圍圈也跟著他移動,沒有人先動手。

 能夠活到現在的人類士兵都是心防特別強大的,沒辦法用簡單的水魔法使他們的腦漿蒸發,他也沒有心力再用飄浮撕裂士兵。

 幻法師踢到了一個圓球狀的東西。他沒有低頭去看,雙眼依舊盯著對面的法師,但是腳步開始放慢。

 戰場停格了,因為幻法師不再移動。人類士兵握緊了手上的劍和弓,唯一還在隨著時間進行的是依舊飄著的細雪和零星跳躍的火星。

 空氣法師注視著幻法師的雙眼,只要他一凝塑心力眼神就會閃動,他馬上就會得知。

 一陣風把雨吹到了幻法師臉上,在那瞬間他有了動作。

 空氣法師的眼前突然模糊不清,幻法師展開攻擊,沒有凝塑心力,而是看也不看地把腳下的東西朝法師全速踢了過去。那是面目可怖、臨死前遭受極大痛苦的一名人類,一名人類的頭。

 就在空氣法師錯愕的一瞬間,幻法師抓住了機會,他以飄浮使得朝他飛來的箭偏移,卻沒能如他所想的射在從背後朝他衝來的人類士兵身上。他恐懼地轉過頭來,人類士兵的刀朝他當頭砍下。臨死前的恐懼給了他心力,他以飄浮撐住了士兵的刀。

 此時另外兩名士兵也已來到幻法師身邊,幻法師沸騰了兩名士兵的眼睛,兩名士兵尖叫著跪下。這個心力空隙使得幻法師撐不住士兵的刀,刀砍進了他的手臂,他大叫了一聲。

 得手的士兵得意地拔出刀,幻法師的鮮血濺了士兵滿臉。下一秒鐘,士兵的臉像蠟燭般融化了,士兵遮著臉跪下──幻法師沸騰了士兵臉上的鮮血。

 三名同伙一瞬間倒下,弓箭手臨危不亂地朝幻法師瞄準,幻法師把心力全部釋放,改變了弓箭手的心,使得弓箭手轉而瞄準了其它正朝幻法師衝鋒的同伴,一箭射穿了同伴的後腦勺。

 被自己同伴攻擊而倒下的士兵使得其它士兵遲疑了,而這遲疑的瞬間已足夠讓幻法師行動。他拔起了地上的刀,並且砍斷了自己受傷的手臂。他的血濺在四名士兵臉上,接著那血變成了致命的液體,滾燙的蒸氣蒸發了士兵們的臉,在士兵們因為恐慌而不知所措時,他們的腦漿也被沸騰了。

 唯一剩下的人類弓箭手恐慌地站在原地,幻法師的心力突破了弓箭手的心防,接著凝塑──

 弓箭手舉起一枝箭,插進了自己的腦袋裡。

 空氣法師大叫──

 煌大叫了一聲,回到了現實。

 「怎麼樣?」

 境界已經蒸發,但是煌還沒回復過來,一下子說不出話。

 「妳是怎麼凝塑出這些的?」

 他心有餘悸地問。

 「看小說來的,是一本人類寫的浪漫愛情戰爭小說,在寫古代的魔法戰爭,吶,我覺得他寫的很不錯呢,會太真實嗎?」

 煌瞪了伊一眼。

 「那就好。」

 「妳……」

 「好啦,跟你開玩笑而已,誰知道你那麼膽小。那只是境界而已,煌。」

 不理會伊的玩笑,煌看著自己的手。他到現在才知道,原來一個人可以用魔法對另一個人做出如此殘酷的事。

 「我上樓一下──」

 說著,煌站起身來,朝樓梯的方向走去。

 「你不是生氣了吧?」

 伊對著煌喊道。

 「不是,我是…」

 還沒來得及解釋完,煌就爬上了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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