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嗎?一座海的藍,不是同一種藍

 

 

  二零一三年冬季,我一人獨自到陽光宜人、依舊溫暖的南半球加勒比海等待聖誕與歡樂的新年,寄望著藍色和綠色的海水、白色浪花、或從海洋另一端吹來的淡黃色砂礫能填補我色彩漸逝的年輕歲月。在一次衝浪中,我認識了一名英國人,當時我正伏低在衝浪板上,他則坐在他的衝浪板上,一波浪潮來襲,他就被沖下海去了。英國人和同樣從倫敦來的三女一男住在一棟臨海別墅,邀請睡在旅館的我過去住幾天。他們中只有他一人會衝浪,另一位衝浪客在最後一刻改變主意,來的只有他黃色的衝浪板和氣急敗壞的女友。那一個月我除了游泳和衝浪外,就是坐在別墅二樓陽台上不分日夜地往海的另一端望去、看點書、幾乎天天泡在酒精裡。那無主黯淡的黃色衝浪板被放在陽台角落陰暗處,只有當鵝黃色的夕陽在海角處徘徊不去,並且在我稍不注意時,把天與海構成的藍白畫布一口氣染成粉紅色時──會變成淡金色的。我一轉頭就會看到。在我思緒萬千,閃爍著金黃的瞳仁裡,分辨不出真正的顏色。

  有時候,頭上的天空是水藍色的,像是顏料不足般,在與海交接處漸漸褪成白色的,把原本屬於天空的藍色染入海水中,有層次的海水,遠方的深藍、靛藍、青綠、深綠、混著沙的綠,然後一陣白色浪花朝陽台不到五公尺寬的礁岩襲來,我左手邊、右手邊的椰子樹和沙灘延伸直到另一頭的海角,我的影子被即將落下的太陽拉長,印在白色沙灘上,光和酒精麻痹了我,那股緩慢而持續、如做夢一般地、冬日溫暖陽光地隱隱作痛,朦朧之間,我彷彿又能看到她將要轉過頭來的背影—我悚然驚覺,再見她一面,竟然是不可能的事了。

  越是美麗的事物,越是讓我悲傷。二零零九年那年夏天她在沙灘上抓起一把沙,在她白皙指間流逝的,就是我殘缺不全的心,無從挽回,在我無窮無盡的沙雕夢境裡,只有她能成形。

  這些年來,多少次我夢見她,多少次我就沒能見到她。她殘忍地從不回頭,或許是因為即使是夢魂之中,我也沒有勇氣再失去她一遍。

 

 

寫於2013.冬.Rincón沙灘陽台上

(2019.自由時報副刊)

攝影: Nero Huang '北之海'
攝影: Nero Huang '北之海'

 

/22000000

  • 0
  • 61
  • 25,3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