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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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走在雪地中,煌循著一盞盞指路的雪燈籠覓路。

 示範空氣魔法中的初級風律並不難,要讓見習學徒了解並感興趣卻很耗費心力。

 許多空氣魔法只憑雙眼是看不見的,但人往往相信眼前的事物,是以當煌拖著疲憊不堪的心往古典學院的藏書閣「東閣」前進時,已是傍晚時分。

 雪燈籠夕陽一般黃的光暈映照在傍晚的藍雪上,使得雪地蒙上一層幻夢般的淡紫。

 這樣的絕景並非刻意,而是不得以所誕生的。群島上沒有發電廠,所用的電力由人間供應,不想過度依賴人間的古典學院於是盡量不用電。這也是為什麼學院裡一盞電燈都沒有,卻有點火的傳統燈籠。

 這樣不得以而產生的景致或多或少可以說是出於自由的意識吧,畢竟自由或多或少都得是不得以的。

 煌疲憊的心無法停止思考,走了將近半個小時才總算找到位在懸崖上臨海高地的東閣。要不是他曾經在這待過一年,恐怕早就迷路,說不定還掉進海裡了。

 來到東閣大門前,他推開門,踏進溫暖有如仲夏的藏書閣。

 大門關上時朝他吹送了最後一陣冷風,煌下意識用心力凝塑了一小陣熱風對抗,也不管他的心只想好好休息。

 作為群島上最高的藏書閣,東閣的設計巧妙。東閣高達六層樓,數之不盡由火魔法點燃的燈籠充分卻不過份的照亮了藏書閣大多數的角落,巨大的書架和少量的座位環繞著中間一道巨大、由風行成的道路。想要前往高層樓的古典法師只要進到這道「風道」裡,再以心力操控自身的重力,輕易便能「飄浮」到高層樓。

 但煌只能使用風道一旁的樓梯。作為一名空氣魔法的學徒,他能夠改變環境造出風道,改變自身重力他卻無法做到。

 氣喘吁吁的來到了位在六樓的境界魔法區,煌總算在一張靠近風道的寫字桌找到了伊。

 專心致志的低頭翻書,白髮少女彷彿完全沒注意到他的到來。煌注意到少女後頭不遠處坐了一名雙手抱胸、正在進行「心寫」的古典學徒。

 飄浮在半空中的墨水一刻也不停的變化,隨著古典學徒的心力凝塑,最終成為他心中所想的文字──這就是完美操控重力的「心寫」。

 相較起來,伊手上握著的筆就遜色多了。檸檬色的雙眸掃過書上的文字,微微凌亂的瀏海隨意的垂在額頭上。從煌的角度看過去,少女淺色的長睫毛悄悄的超出了她的臉頰邊際。

 好像秋天的小麥。正當煌這麼想時,少女從書中抬起眼來──

 

 這是一座炎熱吵雜的灰色都市。

 我走在人與人的交談聲之間、大廈與水泥之間的縫隙。

 車輛從我身旁疾駛而過,我深陷在擁擠的人潮中,不停被推擠,不停後退。

 路旁衣著破爛的乞丐正抽著雪茄,有個衣著華麗的女人正不知為何大笑。

 正午的太陽使所有人沒了影子。

 我的影子在地上縮成一個灰點,和人群的影子融在一塊。

 無限延伸的地板都被這巨大的灰影覆蓋。

 我不停走著,經過一間又一間商店,一間又一間餐廳。

 雨下起了,炙色的幾點雨滴在地上,使得地板變的深黑。

 悄悄的,我聽見了非常小聲的小鼓聲。

 幽幽的從不知何處傳來。

 鼓聲稚嫩,似乎在學習擊鼓。

 推開路旁一棟木屋的門。

 光線明亮,一名女孩跪坐在小麥編織的地板上。

 身穿初春時綠葉顏色的絲質袍子的妳,凝視著我。

 窗外一片紅,紅之上有黃。

 夏日午後眩目的光芒透過紙門照進室內。

 

 ──蒸發,我從境界中被拉了出來。 

 煌正站在空南島古典學院的東閣六樓。

 在這世界、這現實、這時間、這座寒冷的島與這溫暖的藏書閣裡。

 眼前有名白髮少女,她充滿調皮笑意的檸檬色雙眼正注視著他。剛剛他陷入了她凝塑出來的「境界」裡了。

 「妳!」

 「怎麼樣啊?很真實吧?這是我最近在看的一本極東小說的情節,聽說在人間很暢銷呢。那女的可愛吧?」

 伊似乎很開心他被她捉弄,應該說從他們認識以來一直都是這樣。

 「地板的材質應該是稻草才對,衣服的樣式也有點不對。」

 說著,他來到伊對面的座位坐下。

 聽見他的回答,伊哼了一聲。

 「但顏色還不錯…」

 說出接下來的話語之前,他猶豫了一會。

 「她跟我見過的某人長的有點像。」

 「是哦。」伊把桌上攤開的書闔上,然後用一根手指流暢的把整本書旋轉了一百八十度。「那就是你察覺到自己在境界裡了。剛剛那個境界是以你的心為舞台,所以會受到你的心力和潛心影響,也就是說境界中那女的的長相會因為你的心而改變。」

 煌因為這意料之外的答案而尷尬了一下。境界中那名翠綠的女孩,長的的確很像她。

 為了避免尷尬,煌把注意力轉移到桌上的書。眼前的書並不厚,綠色的封面上以白色的心寫字體寫著「風:境界」。

 「恩,所以妳在找什麼資料?」

 「問這個幹嘛,書上不是寫了嗎?」

 伊沒好氣的看著眼前的白髮青年。「那個大魔法師啊!」

 「我知道。我是問妳要找他的什麼資料。」

 「當然是跟境界有關的資料…還有找到他的線索。」

 聽見這個答案,煌臉上露出了比陷入境界時來的複雜的表情。「妳想要找到他?」

 伊用手指壓著可憐的書,上半身朝煌的方向前傾,直視著他的雙眼。

 「所以你要幫我嗎?」

 「我?」

 煌看著眼前的境界學徒,一束髮絲在她的額邊捲成半月形。

 「我不懂境界魔法,要怎麼幫妳?而且不可能找到他吧?」

 「聽說他還活著……」

 在這漫長無盡的時間裡,「心」的存在不過短暫一逝。「活著」這件事,也只有一次……但如果……假使如果……

 「我真的很想找到他,親口問他境界魔法的秘密。」

 彷彿忘記了煌的存在,伊望著不遠處陽台的方向,出神了。

 「據說他的境界凝塑的完美無缺,」過了一會,她才又繼續說。「進到裡頭就跟回到真實世界一樣,完全不會察覺自己其實在境界裡頭…他的境界有靈魂,我想知道是怎麼做到的。」

 「妳是說他還活著嗎?」

 一直沉默的煌突然開口問道。

 就算還活著,也已經快死了吧?況且,就算找到他——

 「二十九歲。」

 伊打斷了他,然後把「風:境界」翻開,快速的找到了書中的某一頁。

 沒有把書旋轉回去,她精確的用手指指著倒著的書中標示的一段年份。那是大魔法師風的出生年。「你看,也就是說,我們還有一年的時間。」

 面對這意料之外的訊息,煌沉默了。

 不遠處進行心寫的古典學徒此時已整理好了思緒。他釋放原本凝塑在半空中的心,一滴滴白色墨水精準無誤的落在他面前的紙張上並形成文字,一篇文章瞬間就完成了。

 「就算那樣,妳的學業要怎麼辦?要放棄嗎?」

 下意識的,他選擇了反抗。

 「再說…他被流放之後就沒消息了,妳打算怎麼找到他?」

 「就算找到了,又怎麼可能──」

 「我還不知道!」

 白髮少女有如初春青檸的眼眸睜大。

 「你怎麼有那麼多『就算』跟『可能』啊?」

 煌愣住,然後笑了。「好吧,對不起。」

 「總之,先找到再說。」

 伊把臉別過去,彷彿斬釘截鐵的說。

 這時,煌注意到伊後頭的古典學徒開始收拾東西,似乎準備要離開了。

 「妳打算要我怎麼幫妳比較好?」

 「所以你願意幫摟?」

 「我…」

 煌感覺到這個「我」沉默了。

 望著古典學徒收拾東西,煌想起自己見習時也常和蘭一起來這裡看書。

 那時他才十歲吧?還不習慣寒冷氣候的他喜歡坐在一樓靠近風道的位置,並且閱讀來自家鄉極東的小說。

 僅管風道不停吹送著暖風,他卻還是瑟瑟發抖。

 一下子,就過了十二年了啊。

 「不然你要幹嘛?你有別的事要忙嗎?」

 煌感覺到因為「我」的沉默,伊有點退縮了。

 「我」搖了搖頭。

 他來空南島之前就已經向水學院提出退學。

 因為可以取人性命的本質,水魔法曾是歷史上最盛行的魔法。僅管魔法最後一次被用來殺人已是九十年前的事,星湖島的學徒們卻依舊以心力強度競爭著,這使得當初他對水魔法的想像落空了。

 在這招完生之後,他也不打算回星湖了。會做的大概也只是搬回青之原,畢業並且成為空氣魔法導師,然後過完自己剩下的九年生命吧。

 可是,自己學魔法,真的是為了成為導師嗎? 

 古典學徒收拾好了座位,往風道閘門的方向前進。

 煌的視線追隨著學徒──學徒來到了閘門前、打開閘門、然後往空無一物的空氣中一跳──消失在視線裡。

 煌從座位旁的扶手探出頭往風道下方望去,在三樓附近找到了學徒的身影。

 學徒在空中緩緩飄浮著,好像在飛一樣。

 「嗯。」

 煌轉過頭來看向等待已久的伊,給了答案。

 「那就幫吧。」

 白髮少女再一次把書闔上。「太好了!首先你要先陪我到幻島,還有青原一趟──去找找看風還沒死的同學或朋友…說不定還有學生時代的青梅竹馬也說不定,說不定有秘密通信之類的……恩,他二十歲才學空氣魔法,所以他青之原的同學可能都死的差不多了吧。還有,他最後一次出現是在人間當醫生,所以你要陪我去找他的病患,問問他們他們的醫生去哪了──」

 那雙翠綠的眸子正雀躍的看著他。

 望著這雙眼眸,他只從她這麼一長串心思中得到了一個結論──

 「什麼?要到人間──」

 「恩,所以才要你陪我去啊。」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覺得伊的眼神中似乎隱藏著笑意。

 「你在人間長大,人間的世界你比我熟多了…恩對了,也得回鏡島一趟收行李呢……」

 說著,伊從座位上站起身來。

 「等一下,妳要去哪?」煌沒反應過來,下意識的抓住伊的手臂。「極西我可沒去過。」

 「去西方,還有極東。」

 她回答,然後把手臂從他的掌握抽開,隨手撥開了垂到她眼睛上的一根髮絲。「他的日記提到自己很想去西方。另外他當醫生時是在極東,極東政府甚至曾經有他的記錄耶。」

 自從他九歲來到群島之後就再沒有回到人間過。

 煌再度猶豫。有些學徒很嚮往到人間旅行,但他並不想離開群島。人間的世界他九歲以前就已經活過,那是一個…

 人必須殺人,才能存活下去的世界。

 蘭不知道怎麼樣了?

 自從他去旅行,已過了一年。

 「比上次更白了呢,頭髮。」

 他聽見伊對他說。眼前彎著腰的少女正傾向他,近距離的注視著他的瀏海。

 古典學徒一走,兩人附近的座位都空了,唯一留下的就是他們。

 煌露出微笑。「這麼說起來,我還沒見過妳原本的髮色呢。」

 聽見他這麼說,那雙檸檬色的眼眸閃過了一絲不知是專心傾聽,還是有所沉思的陌生神情。

 「等到我頭髮全白,心力就會比妳強囉。」

 沒有等到回答,白棕髮色的心之學徒於是半開玩笑的說,期待著白髮全白的少女的笑。

 她點了點頭,卻好像有點憂鬱。

 

3

 「就是這裡了。」

 「嗯,好。」

 其實,在空氣學院的木屋待一晚也沒什麼。

 煌心想,卻不好意思開口。只能望著伊在雪中跋涉,往旅館大門的方向前進。

 只要有事先告知,古典學院就會提供住宿,然而伊完全是臨時起意跑來空南島,所以只好待在月城的旅館。

 僅管正逢招生期間,古典學院為來自各間學院的學徒準備了專門的住宿,但偏偏境界學院今年一如往常的一個人也沒出現。

 「明天見。」

 伊轉頭向煌丟下告別語,然後拉開大門,走進了旅館。

 目送伊的背影被關上的木門截斷之後,煌獨自踏上由月城回古典學院的路。

 被雪覆蓋的路並不好走,煌每踏出一步,腳步都會陷進雪地。

 把下巴縮進圍巾裡,煌琢磨起了伊的提議──

 伊是認真的?還是一時興起呢?如果是認真的話,自己又真的願意為了她不太實際的願望而到人間嗎?

 或許風早已經死了。

 使用魔法的人因為心的操勞活到三十歲就差不多該死了,根據風的出生年來推斷,最好的情況下今年秋天就是他的死期。

 然而,實際上能活到三十歲的法師也沒幾個。尤其心力越強的人,心力暴走的可能性越大,往往會在意念爆發、心力滿溢的狀態下自殺。

 從這個角度來看,群島上的法師和人間監獄的罪人或精神病院裡的病患比起來,其實也沒什麼兩樣。

 不對!精神病患缺乏強烈的意志或慾望去把心凝塑成真正的魔法,真正的心之學徒則能在現實與幻想中取得平衡,把現實變作幻想──哪怕只有一點點──這是煌的導師曾經告訴過他的。

 僅管如此,那又如何?把魔法和心練到最好,然後呢?煌這樣想著,當初他是為了童稚幻想中的魔法而進來群島。曾經,在他的幻想之中,魔法能做很多事──能夠實現不能實現的幻想、能夠把不切實際的空想化作實際。

 這樣的幻想在他十四歲成年時破滅了。學習空氣魔法的第三年,他體會到了,幻想中的魔法並不存在,因為魔法早已被現實中更先進的科技取代了。

 心寫?人間已有更快的電子電腦和印表機。能夠飄浮幾公尺?人間有能飛更高更遠的飛機,甚至還有能前往外太空的太空梭。心語?當然比不上人間的手機和網際網路。

 在還沒有消防車或冰箱的時代,環境魔法被視為魔法。然而,在他所身處的現在,魔法只是魔法、心也只是心而已。

 僅管一開始認知到真相很令人失望,但是後來,他漸漸喜歡上了群島的生活,也接受了心沒有意義的事實。於是他把心當作生命一樣活著,就這樣活了十二年。

 此時他卻困惑了。在他本來已經訓練的來去自如、沉著空無的心的中央,裂出了一道不知通往何方的風道,而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願意踏上這條看不到邊界的道路。

 大概是因為要成為空氣導師的壓力,所以開始胡思亂想吧。

 煌這樣想,然後拉開招生木屋滿是雪的門。

 門把上的雪掉了下來,煌踏進溫暖的木屋裡。

 這次招生一如往常的水學院和幻島來了最多人,空氣學院和火學院則只佔少數。由於人數較少,空氣學院和幻象學院共用了幾間木屋。

 煌所在的木屋共有兩層,他的房間位在二樓,一樓則住著幾名幻象學徒。

 在入口處抖掉的靴子上的雪,身上寒意還沒褪去的煌抬起頭──

 走廊上站著一名黑色短髮的少女,正望著窗外。看起來像在沉思,又像是只是在望著窗外的月。

 是那天他在心之庭見過的女孩,她的頭髮依舊漆黑。

 她為什麼會在這?她是學徒嗎?

 他從她身後經過,等著她側過頭來的片刻向她打聲招呼,可是少女一直沒有側過頭來。

 於是他開口了。

 「你在找什麼嗎?」

 「沒什麼。」

 少女側頭,眼神沒有絲毫驚訝,卻似乎有點厭煩。

 「恩,打擾了。」

 煌禮貌的說,然後越過少女繼續往前走。

 「心之庭。」

 他聽見了少女的話聲。他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恩,我還記得。」

 少女點點頭,然後又沒說話了。

 「妳是從極東來的嗎?」

 「不是。」

 少女回答。

 「恩,因為妳的髮色,所以我才以為妳是極東的人。」

 「髮色不一定有意義。有些人,有著和自己心不相襯的髮色。」

 「是這樣呢。」

 窗外的新月像雪一樣白。

 「在看月亮嗎?」

 「不是。」

 「妳是這裡的學徒?」

 「是幻象的學徒。」

 「原來如此。那是來招生的嗎?」

 「不是。我剛從……雲出回來。」

 雲出島是連接人間和群島唯一個港口。

 少女抬頭。

 一陣輕風吹過,新月於是被浮雲半遮住了。

 「恩,那妳去了哪裡?」

 少女安靜了一會。「你想知道地名?」

 「其實也不是想知道地名……」

 煌想了一想。

 「那裡也有像空南島這樣的月亮嗎?」

 「有的。」

 「學習幻象有多久了呢?」

 「一年.」

 「那妳喜歡嗎?」

 「說不上喜歡不喜歡。」

 少女說。

 「你呢?喜歡魔法?」

 煌有點驚訝的望向少女,這算是她向他提出的第一個問題。

 「喜歡吧。但是,我卻好像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喜歡呢。」

 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這樣想起來,也蠻好笑的吧。」

 「你喜歡空南島的月亮?」

 「我?喜歡吧。」

 「那麼,沒有意義,也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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