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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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虛無之美,來自於那些支撐我在這光明一定會帶來虛無的世界活下去的東西。人想要活在光明之中,想要相信生命之美,但永遠都會有人必須活在虛無中。所以我寧可相信虛無,並且追求死亡和悲哀之美……」

 把《風:境界》丟開,眼前挑高的木頭天花板遮住了他原本應該無限延伸的視線。

 不知道為什麼,打從心底他對無語的少女起了親近的感覺。

 難道是因為她的美貌?

 或許是因為她給他一種不在乎任何事的感覺。

 離去之時他沒有問她的名字,他的心告訴自己無望得知對方的名字──與其說無望,應該說他覺得她根本不在意名字這類的事吧。

 煌想念起了青之原能夠望見天空的玻璃天花板。

 不過,在空南島這麼冷的地方,透明的玻璃也會被雪覆蓋吧。

 房間已經很溫暖,但怕冷的煌依舊不停凝塑心力吹送熱風到冰涼的腳底。

 僅管不知道名字,他卻很想再見她一面。

 房間角落的小火爐無語的燃燒著。

 六年前,二十三歲精通四門魔法的天才魔法師風離開了群島,再也沒有回來,留下的是他求學時的筆記。

 彷彿人間蒸發字面上的意思一樣,風在青之原的房間完全沒有動過的痕跡,只是少了住在裡頭的人。

 大魔法師什麼也沒帶走的消失了,許多人因此猜測他是心力暴走而自殺,直到極東政府揭露了他在人間的消息。

 僅管風為群島和人間不容,大魔法師留下的筆記卻是寶貴資料。風的能夠精通兩門魔法的法師已是當代稀有,能夠精通四門的只有風一人。

 起先許多心力成熟的法師渴望知道箇中秘密,但卻沒有一人能夠成功複製風的心力。眾人發現大魔法師的筆記對魔法的實際操作幾乎沒什麼著墨,反倒比較像是他的日記,漸漸的對這位天才有興趣的法師越來越少。如今六年過去了,行蹤依舊成謎風眼見就要湮滅在時間之中了。

 曾經,他也對他感到十足的興趣。人如其名,空氣魔法是風最後學習的魔法,也是他最強大的魔法。風和古代的幻法師一樣能夠凝塑出沙塵暴,風速據說能夠超越音速。此外,他的風色,連沒有心的人類都能為之動容……

 最重要的是,他和他一樣是在人間長大,九歲才進來群島的同類。差別只在於風的故鄉在極西,他的在極東而已。

 「因為人的慾望在現實中永遠不可能實現的事,在境界中卻可以實現。境界比現實更真實,因為現實的機率在境界中可以被忽略。再不可能的事,只要有那麼一點點可能性,在境界裡都可以發生……」

 煌試著把注意力轉回《風:境界》中。然而,每當他被書中的內容吸引,心力就會減弱,一瞬間腳底又冷了起來。

 終於受不了的煌從床上坐起,拿著書坐到擺在地板上的小火爐旁。整個過程中他的眼睛都沒有離開書,彷彿他的雙眼和書上的文字有條隱形的連線。

 「乒乓」外頭傳來敲房門的聲音。

 「是哪位?」

 「是我。」

 伊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怎麼了?」

 站起身來打開門,煌驚訝的看見伊站在門口。

 「太無聊了,來喝酒吧。」

 這句話聽起來莫名的熟悉。

 「妳怎麼知道我在這?」

 「我問你同學的。」

 雖說要喝酒,但伊的手上沒有任何東西,那就表示──

 「不是要在境界裡喝吧?」

 煌心有餘悸的問,一年前他們做過同樣的事。

 伊點了點頭,一腳把煌踢進房裡,然後順手把門關上。

 煌還來不及反應,人就已經在境界裡了。

 原本站在門口的兩人此時出現在窗邊地板上,就像時間有斷層一樣,不知道哪來的小木桌上架著一座小火爐,上頭擺著一壺小酒壺。

 兩人上方的窗戶敞開,煌卻絲毫不覺得冷。

 「我們是在境界裡吧?」

 眼前的景像和現實太過相近,使得煌不是很確定自己身在何處。

 「是啊,不然你覺得呢?」

 「就跟真的一樣。」他說。「因為窗戶吹進來的風不冷,所以我才知道是假的。」

 一陣冰冷寒風突然從大開的窗戶吹了進來,他打了個哆嗦。

 「現在呢?」

 「妳幹嘛啊?」

 「一點小小懲罰摟。」

 她說。從窗戶吹進來的風瞬間蒸發了,室內頓時溫暖起來。「是說,在境界裡不停吹冷風的話,在現實裡也會感冒的。」

 「真的嗎?」

 「假的。」

 她笑了。

 「境界跟現實沒關係吧,我記得是這樣。」

 不理會她,他掀開小火爐上酒壺的蓋子,接著卻發現酒壺裡是空的。

 壺蓋的溫熱傳到了他的手心,於是他把壺蓋蓋回原位。

 「那也不一定,境界就是心。在境界冷的話,心也會冷喔。」

 「那我們現在在妳心裡?」

 「我的心。」她打開酒壺。「來吧,你想要喝什麼?」

 「啤酒?」

 他想了一會然後回答。他不常喝酒。

 「香料酒或清酒選一個。」

 她直截了當的回絕了啤酒的提議。

 「清酒吧。」

 他的話聲還沒落下,原本空無一物的酒壺在一瞬間盛滿了清酒。

 「既然都要來境界,為什麼不凝塑一個浪漫一點的場景,要在同一個地方呢?」

 他又問道。

 「什麼場景才叫浪漫?」

 「我不知道,大概像是在星湖沙灘上喝雞尾酒,或是在雲出島的人類酒吧喝香檳之類的…」

 「我倒是比較喜歡在城堡裡喝酒呢,不過既然你這樣說的話…」

 她閉起眼睛,開始凝塑心力。

 「其實,這樣也不錯,不用切換了。」

 他趕緊補充道。

 她睜開眼睛,迷茫的看著他,像是剛做了一個夢。

 「恩,在寒冷的冬天喝酒,很有詩意。」

 說完,他拿起了酒壺,替她倒了酒,然後替自己倒了酒。

 「今天是什麼日子,你知道嗎。」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是什麼特殊日子嗎?」

 「是人間的新年夜。」

 「原來如此,我都忘了。」

 「你以前住在人間,應該知道人類新年夜是怎麼過的吧?」

 「跟家人團聚,並且欣賞煙火吧。」

 煌嘗了一口酒杯裡的酒,清酒純而不膩。

 「不過我跟一般人很不一樣。我的父母都是旅行作家,每年新年我幾乎都在不同的人類國家度過。我會來群島,也是因為他們旅行到這裡的緣故呢。」

 「那你怎麼過新年?」

 「大部份是在飯店裡過的,跟其它日子也沒什麼不同。妳知道什麼是飯店嗎?」

 伊絲點了點頭。

 「不過,有一次我們吃了火鍋。」

 「火鍋,那是啥?」

 「一種很麻煩的極東食物,吃的時候還要一邊煮,把生肉生菜放進鍋子裡煮熟,然後沾醬吃。」

 「聽起來比我們的新年有趣吶。」

 「鏡島上的新年是怎麼過的?」

 「跟其它日子沒啥不同,大部份的人都在境界裡。和你一樣。」

 她給他倒了酒。他想了一下子才會過意來。

 「你們呢?青之原?星湖?」

 「在青原,有一種東西叫風舞。」

 他說。「風舞就是用空氣魔法吹起花草葉子,產生不同的聲音跟音樂,冬天時我們還會吹起雨或冰雪,叮叮噹噹響。」

 「等我們找到風之後,就去看風舞吧。」

 她堅定地說,然後一口氣把酒杯裡的酒喝光。

 「所以,妳是真的想要找到風了?」

 「當然是真的。」

 她回答,像是注視著什麼奇怪的生物似地看著他。「為什麼你不相信我呢?」

 「不是。」

 他回答,看了一眼身旁疊的像山高的書。「妳知道以前也有人試著找過他,最後都失敗了吧。」

 「我知道。」

 「那就好。」

 他點了點頭。「那妳具體打算怎麼找到他?妳說他在人間是醫生,是什麼樣的醫生?」

 「心理治療師,是一種很特別的醫生。」

 她回答。「其實,我也不知道這種醫生是幹嘛的,你知道嗎?」

 「簡單來說,就是…治療心力過強的一般人類。」

 「你在人間有看過這種醫生嗎?」

 「小孩比較不會得這種病吧。」

 他回答。「不過,我有看過耳朵醫生,小時候我得了一種病,差點聾掉。」

 「是嗎。」

 她好奇地看著他。「有機會我也想看看醫生。極東政府的報告書上寫著,風用境界在治療他的病人。」

 「啊?怎麼治療?」

 「他讓那些想自殺的病人進到境界裡,並且把他們凝塑成小孩的模樣,讓他們產生自己無憂無慮的錯覺。」

 「然後呢?」

 「然後他們重生了,得到了一顆新的心…你要不要直接試試看變成小孩?」

 她問他。「我也能做到,只是沒有他逼真。」

 「不了,下次吧。」

 他馬上回答。「所以,說不定他的病人真的知道他在哪。」

 「總之無論如何,我想先到人間看看。」

 她停頓了一會,然後說。「後天我想去出雲島一趟,你要跟我一起去嗎?」

 「可以是可以,反正我閒得無聊,還要在這再待兩個禮拜。」

 她望著酒壺的微溫。

 「對了,你導師同意嗎?找風這件事?」

 「我已經沒有導師了。」

 她看著手中酒杯裡的液體。「我不是學徒了。」

 「什麼意思?」

 「我已經是境界法師了,不是學徒了。」

 「恭喜啊!那妳之後想要做什麼?當境界導師?」

 「那種無聊的事我才不做。」

 「我想也是吧。」

 不然,你來鏡島當我的學徒吧

 她對他說,並沒有開口,他卻在心中感受到了她的心思。「…再說,這樣也比較方便行動。」

 「等我哪天快死了再拜妳為師。」

 將死的人會去鏡島,只為了尋求在境界裡達成生前沒有完成的願望。

 「你討厭境界嗎?」

 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問他。

 「不討厭。」

 他思考了一下。「只是有時候覺得進到別人的心,或進到自己的心裡頭…有點奇怪。」

 她點了點頭。

 「酒很好喝。妳的心力的確很強呢。」

 「吶,這跟心力沒有關係,跟想像力有關。」

 她注視著酒壺裡倒出的清酒,清酒在她的注視下漸漸變紅。「一名想像力豐富的境界學徒可以造出世上最好的酒,一名沒有想像力的幻境導師卻只能凝塑出最接近現實的啤酒,而現實裡的酒,一點都比不上境界裡的。」

 「所以,在現實喝酒經驗豐富的大叔大嬸,在境界裡造酒不見得厲害?」

 「當然吶!那種人,只能造出現實中的酒,已經沒有想像力了。」

 他點點頭,舉起酒杯。清酒入喉的瞬間,變成了香料酒。

 「啊!妳做什麼呀?」

 「剛剛問你要選哪種酒時,兩種酒都事先想像好了。」

 她說。「不嚐嚐看的話太可惜了吶,說不定明天我就不記得這種酒了。」

 「妳自己也該嚐嚐。」

 說著,他把酒杯推到她面前。「不然的話妳晚上做夢說不定都會夢到這種酒呢。」

 「我不做夢的,我是境界法師。」

 她說,然後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哦對,我忘記了。」

 他突然不知道說什麼好。他抬頭望向頭上的窗戶,窗戶依舊是打開的,透進來的卻只有月光而沒有風。他試著凝塑心力,卻連一點點空氣都捉摸不到。這樣的感覺很不真實,彷彿全世界此時只剩下兩人正呼吸著。

 她也不說話,兩人之間一下子安靜了。而這安靜是因為一點突如其來的感傷,以及一點年輕的害羞。

 「如果進到境界只是像做了一場清晰夢一樣,那在境界裡喝醉,為什麼在現實也會醉?」

 他找了一個看似重要,其實無關緊要的問題來打破安靜。「我記得上次跟妳喝酒,回到現實後也醉了。」

 「因為醉只是一種心的錯覺…」

 她回答。「不管是境界還是現…現實…其實都只是你的心在感受而已。」

 「原來如此,所以,境界裡的一切都是由妳的心力構成,然後由我感受…是這樣的意思吧?」

 他舉起裝有紅色香料酒的酒杯,貼近嘴唇,突然想到一件事。「那我現在在喝的這杯酒,不就是妳的心嗎?」

 「有什麼好奇怪的…你在現實中聽我說話,不…不也是聽我的心嗎?」

 她反問,然後伸出手想要拿酒壺,卻打翻了酒杯。「啊…」

 「明明不能喝的人,還來找我喝酒啊。」

 他笑了,把酒杯從地上撿起來,放回桌上。「累了吧,要不要回去現實了?」

 她點了點頭。

 兩人站在房間的玄關處,境界蒸發了。煌往兩人剛才坐著聊天的位置望去,火爐、酒壺都消失了。

 他彷彿在窗上看見什麼,目光閃動了一下。

 「下雪了啊…」

 空南島下起了新雪,雨變成了雪,在窗戶上慢慢地飄落。他轉頭望向身前的伊絲。女孩望著窗外,雪花的影子透過玻璃,映在她檸檬色的眼眸裡。

 「總覺得天空是一片玻璃,雪是落下的片片碎片呢。」

 她也看見了嗎?

 煌的心頭突然閃過了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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