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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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我又回到了這座大雪覆蓋的城市。

 

 我在這待不久,事實上我只是路過而已。

 

 我再一次拉開身旁的窗戶,從飛機上往下看去。窗外是傍晚的景色,到了倫敦就會變成深夜。我想要再往被雲覆蓋的海面看去,窗戶底部卻結霜了,於是我沉默地看著玻璃上的霧。這架班機距離倫敦還有三、四個小時的經度,距離過去的那個我卻遠遠不止。

 

 等到我把視線從窗上移開後,我再也坐不住了,我起身往機上的廁所走去。沒有人在等待。我拉開廁所的門,走進了廁所,讓門在我身後關上,廁所裡的燈隨即亮起。輕微的亂流中我對著洗手台的鏡子站了好幾分鐘。我側著一種角度。燈光從鏡中反射到了瞳孔裡。我晃著那陌生的臉孔,好讓燈光更加刺眼。我玩著這個遊戲,浮光幻影洩露了往事,三年前的倫敦在我眼中迷離發亮,就像城市燈火。

 

 我想起某個女孩告訴過我:「如果想要感到悲傷的話,就抬頭往東北方看十秒。」當時年輕的我同意了,甚至因為得知這個秘密而感到高興。此刻注視鏡子的我,卻感受不到這股悲傷了。

 

 我忍不住閉起被燈光刺的酸痛的雙眼。

 

 曾經是愛戀和孤獨會使我悸動,但如今我的靈魂已被回憶淹死。回憶能夠殺死一個人,當然也能殺死靈魂,三年前的倫敦是我心尖上的海鹽,隨著呼吸滲進血裡;三年前我拋棄了這城,去尋覓一個和此相似的地方。現在我回來了,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倫敦沒變,我變了──我這樣懷疑著。

 

 倫敦的氣息充臆了我的胸膛。我在等待一場城市的雨,平息這場綢繆的狂風。

 

-

2

 

2012

 

Sunday

 

 我之所以會來到倫敦,是因為心理諮詢師告訴我自殺傾向的事,並建議我遠離繩索或刀子,好好休養上一陣子。加上我和人約定好要來,於是便來了。我曾經想往東方去,也幾乎決定了,但最後不了了之。或許是因為我在倫敦有朋友,至少不會孤身一人。對於一個試著從過去和未來逃脫的人來說,孤獨是危險且吸引人的。

 

 我在很年輕的歲月裡便感受到了疏離。在那之後,常人會為之開心的事,我無法不去看到其中的殘酷;常人會為之同情落淚的事,我只能苦笑。

 

 我沒有心思多談自己,我年輕,在紐約讀一些和戲劇文學相關的東西,而這些就夠了。我並不常以所作所為來定義他人,那隱藏在名字底下的人更為重要。我不是指內心或靈魂之類的東西,而是一種由想像力塑造出來的事物,像是詩人定義大海—但我不是詩人。

 

 前往倫敦的班機上,我無法入眠。

 

 因為是冬天,踏上陸地時雖然才下午四點,氣溫就已微涼。空氣十分清新冷冽,我興奮地呼吸著,機場裡瀰漫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感覺,好像這座城市的空氣雖然充足,氧氣卻只夠讓人呼吸。

 

 我拖著行李,走在往入境大廳上的一條白色長走廊。從右側的窗臺望出去可以看見方興未艾的天空,和一條遠遠延伸出去的飛機跑道。幾架白色飛機停在跑道起點,蒼藍色覆蓋了天空,直到跑道終點,快要看不見的夕陽停在那裡,原來是夕陽讓天空未艾的。我停下腳步,遠遠地眺,想要看清夕陽和那些等待的純白飛機,它們等待著飛向天空,那魔術師用來蓋住鴿籠的藍色方巾。

 

 當我領行李時,一名金髮女孩對我可愛地笑了,腰際的肌膚在她牛仔褲的上方露了出來。當時,看著五顏六色的行李箱在輸送帶上緩緩移動,我忽然有一股在這當行李搬運工的衝動,或許就這樣一輩子看著人們興奮且充滿希望地一個接一個經過。但是,我也知道自己最後會受不了這樣的生活。

 

 我看著。旅人、歸鄉的人、流浪的人,從他們臉上的疲倦或期盼可以得知他們是出發或到達、飛了多久、有多久沒回家。

 

 入境大廳,我在一張張陌生的接機臉孔裡找到里奧納德。他是個獨立電影演員和導演,一頭深色金髮和很藍的眼睛,不說話時看起來若有所思,是那種平時能吸引女人目光的人。

 

 要是有人對活著的意義抱持懷疑的態度,那沒有什麼事對他來說是太過值得驚訝的。里奧納德就是這樣的人,從他曾對我說過的一段話可以略窺一二:

 

 「活著不會比較痛苦,死了也不會比較快樂;我不想活,也不想死—傑克,我們必須立刻喝醉!」

 

 他說這段話的時空背景—晚上十一點,幾杯白蘭地下肚,外頭約零下三度。而有個寂寞的靈魂正在外遊蕩,使我記的格外清晰。

 

 我是在東岸某座海岸認識他的。里奧納德非常富裕,雙親都死了,祖父母留下大筆遺產,他自己一人就是他全部的家族了。他在倫敦二區有一棟房子,我打算先借住一兩個月,他表示不介意。

 

 我對未來一片茫然,不知道自己是否將永遠停留或消失。

 

 二零一一年冬季,我一個人獨自到陽光宜人、依舊溫暖的東南海岸等待聖誕及歡樂的新年,寄望著藍色和綠色的海水、白色浪花、或是從海洋另一端吹來的淡黃色砂礫能填補我色彩漸逝的年輕歲月。在一次衝浪中,我認識了里奧,當時我正伏低在衝浪板上,他則坐在他的衝浪板上,一波浪潮來襲,他就被沖下海去了。他和同樣從倫敦來的三女一男住在一棟臨海別墅,邀請睡在旅館的我過去住幾天。他們中只有他一人會衝浪,另外一位衝浪客在最後一刻改變主意,來的只有他黃色的衝浪板和氣急敗壞的女友。那一個月我除了游泳和衝浪外,就是坐在別墅二樓陽台上不分日夜地往海的另一端望去、看點書、幾乎天天泡在酒精裡。那無主黯淡的黃色衝浪板被放在陽台角落陰暗處,只有當鵝黃色的夕陽在海角處徘徊不去,並且在我稍不注意時,把天與海構成的藍白畫布一口氣染成粉紅色時—會變成淡金色的。我一轉頭就會看到。在我思緒萬千,閃爍著金黃的瞳仁裡,分辨不出真正的顏色。

 

 有時候,我頭上的天空是水藍色的,像是顏料不足般,在與海交接處漸漸褪成白色的,把原本屬於天空的藍色染入海水中,有層次的海水,遠方的深藍、靛藍、青綠、深綠、混著沙的綠,然後一陣白色浪花朝陽台不到五公尺寬的礁岩襲來,我左手邊、右手邊的椰子樹和沙灘延伸直到另一頭的海角,我的影子被即將落下的太陽拉長,印在白色沙灘上,光和酒精麻痹了我,那股緩慢而持續、如做夢一般地、冬日溫暖陽光地隱隱作痛,朦朧之間,我彷彿又能看到她將要轉過頭來的背影—我悚然驚覺,再見她一面,竟然是不可能的事了。

 

 越是美麗的事物,越是讓我悲傷。二零零二年那年夏天她在沙灘上抓起一把沙,在她白皙指間流逝的,就是我殘缺不全的心,無從挽回,在我無窮無盡的沙雕夢境裡,只有她能成形。

 

 這些年來,多少次我夢見她,多少次我就沒能見到她。她殘忍地從不回頭,或許是因為即使是夢魂之中,我也沒有勇氣再失去她一遍。

 

 我們離開機場。上車之後,我眼前的一切因為疲憊而變得模糊。我試著想要睡著,內心卻十分清醒。想起還不知道那名曾對我笑的女孩的名字,頭頂著窗戶,窗外的情景在我的腦海裡飄過。

 

 

 

3

 

 車子開出希斯洛機場,在傍晚的公路上奔馳。車上音響傳出蒼老的歌聲,我好像聽過這首歌,卻不知道歌手是誰,可能是某個無名女歌手。伴奏裡有口風琴輕快的聲響,沒人知道音響對面的女人到底有多蒼老,還是其實她只是個極其疲憊、有著深色頭髮的女孩。

 

 里奧納德開過一座堤防,堤防上間隔一致地爬滿了野草,隔壁車道一台廂型車車頂閃著一盞在傍晚中顯得奇怪的小燈。那不是車燈,也還不到開車燈的時候,看起來倒像是在大海中迷失時給予指引的小燈塔。車子這時突然左轉,更靠近了堤防一點,我才看清剛剛那些模糊不清的野草其實是樹。

 

 左轉之後的公路又有不一樣的風景。堤防上有秩序地站著好幾棵樹,沒有半片葉子的樹,可能是因為一月的倫敦太冷,也可能因為現在是傍晚。一堆烏雲在天際徘徊,低平的屋子在底下佇足,屋簷下橘黃色的燈光閃爍著,和音響裡傳來的歌聲有一種神秘的默契。我閉起眼睛,歌聲在我耳裡變得清晰。

 

 「我愛上了,太懂愛的人—好像—雨戀了輕風,雨戀了輕風—」

 

 等我再睜開眼睛,夜色已降臨這城。或許里奧的車燈一直都亮著,只是我現在才得以注意到。車子似乎已接近市中心,我轉頭看向里奧,他的眼睛映著窗外的暮色,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裡。

 

 「我愛上了,不懂愛的人—就像—冬天戀了花,冬天戀了花—」

 

 我一望向車外,就看到那發亮的數位屏幕廣告,它懸在一棟棟哥德式建築中間。現在天色真的已經全黑了,街道和車輛的燈全部亮起,我們彎進了一條蜷曲且隱秘的青石道路上,一間餐廳在我眼前一閃而過,她深綠色的招牌那麼明亮,把我突然從歌聲那股憂鬱中解救了出來—但我其實還是有點害怕。

 

 車子在倫敦市中心裡行駛,開上了一座橋。我不經意地意會到自己正位於泰晤士河上,我的目光橫越墨色的河流,河面上有一艘小船,只有船尾有盞小燈,遠遠地令人看不清。

 

 有東西炸開了。

 

 一束煙花緩慢且穩定的上升到夜裡,然後在倫敦藍黑色的天空中燦爛地炸開了。我注視著它,一動也不動,金色、紅色在江面上盛開,散落了一湖。

              

 我想細細欣賞這朵冬花,然而車速太快了。那煙花正往下游去,它從上流飛逝,留下一道長長的白色尾巴。我想叫里奧慢下來,卻捨不得開口。那當下很安靜,使窗外的花發出溫暖和希望。

              

 「對風的留戀,在窗上拖出一道透明的想念—好像—雨隨風,冬戀花—」

 

 「就像,風戀花,冬戀花—」

              

 我回過神來。在那之前,我是個站在夾娃娃機前的小孩,被機器裡某種發亮的新奇事物迷的瞪大眼睛、手中拿著僅剩的零錢、把臉貼近玻璃,熱切渴望地,在它離開視線以前,捨不得看向其他地方。

 

 

 

4

 

 終於抵達了里奧的房子,我步履艱難地爬到了二樓的房間,倒頭便睡著了。

 

 只睡了差不多一小時,樓下傳來的說話聲輕易就把我吵醒。我起床整理了一下輕便的行李,把幾本書和筆記丟到床上,安頓了一下便下樓。

 

 里奧的高級獨棟房和倫敦大部份的建築同樣保有十九世紀的外觀,從外頭看起來這棟房子和兩百年前沒兩樣,只是裡頭住的人換了罷了。但仔細一看就完全不同,白色明亮的採光、獨立陽台與落地窗、還有陽台下的花園,是二十一世紀家財萬貫的人家中常見的擺設。我沿著玻璃扶手下樓,在白色樓梯一半的地方看見一名薄嘴唇的男子正和里奧說話,我無從得知他的髮色,因為他戴著一頂淺藍色毛帽。另外一名靠在牆邊的女子相較下便不那麼蒼白,她一頭淺褐色的頭髮微蜷,束成馬尾綁在後頭,一雙靈動的灰綠色眼珠好奇地朝我看來—正打量著我。從她那一腳前一腳後的站姿,我猜她是個芭蕾舞者。

              

 女孩們的眼睛分為兩種,一種朦朧的,一種清澈的。我是那種相信能從眼睛看見靈魂的人,而顏色佔據了靈魂的一部份,即使是大海善變的顏色也無法精確地指出每雙眼睛獨有的色彩—只有借由一種角度,加上一種獨特的情感、才能發現一雙女孩眼睛真實的色調。

 

 「啊,我們的劇作家來了。」里奧轉頭發現我,我走下樓來。「各位,這是詹姆士。」我因為身上只隨便穿了件棉質汗衫而有點不好意思。里奧納德替我們介紹,他證實了我的猜測,那男的是他下一部電影計畫的製片,女的是某知名現代舞團的舞者。我和他們一一握手,和那女舞者握手時四目相接。

              

 「很高興認識你。」她的聲音悅耳,語調卻有點冰冷。她並不高,嬌小,卻有很好的身段。

 

 「電影試鏡了嗎?」我提問,在得到回答之前,不遠處的大門被拉開了。一陣略有寒意的風吹進室內,夾帶著幾片頑強的棕黃落葉。一個人走了進來,我首先看到他黑色的大衣,然後再看到圍在脖子上的米色圍巾。他低著頭,黑色的頭髮被初冬凍的有點僵硬。

 

 他隨手帶上門。在那一瞥之間,我注意到一張因為低溫而更加白皙的臉龐,一張冷漠,甚至可以說是憂鬱的臉龐。這樣的表情會使人莫名的憤怒,尤其是出現在一張一般人會認為好看的臉龐上時。他的一雙深色濃眉像是兩把劍一樣,恰如其分地立在那雙澄澈卻深邃的眼睛上。他解開大衣,一隻手抓住米色圍巾的尾端,把它從脖子上拉下來。

 

 「外頭真冷,不是嗎?」他抬起頭來對我們微笑,一雙柔和而堅定的黑色眼眸在我們之間流轉,凍僵的髮在室溫裡逐漸變得柔順。這雙我從未見過的眼眸最後停在我身上。「你是傑克吧,我聽說你要來。」他朝我走過來時脫下手套,接著和我輕握了一下手。「我是尼祿,你覺得倫敦怎麼樣?」是一種年輕的聲音。

 

 我說我才剛到。

 

 「啊,不好意思,你應該飛了—十三個小時?」

              

 「十四個小時。」

              

 尼祿露出會心一笑,鼻樑微微地皺起。「我也搭過一樣長的飛機,也是去某個陌生的地方。一直坐在座位上不動的確很累,不過那時我喝醉了,睡一覺醒來就到了。」他的笑是某種使他看起來真誠的天賦。他對我點了一下頭,轉頭向其他三人打招呼,眼神還停留在空氣中。

              

 「怎麼樣,晚上一起去嗎?」里奧問尼祿。

              

 「不了,但艾蜜莉會去。」尼祿手上一直拎著他的圍巾。「我忘了點東西在你這裡。」

              

 「哦,你自己去拿吧。」里奧說。「那我一會去接艾蜜莉?」

              

 「如果你的車子坐得下的話。」尼祿意有所指地說,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他往樓上走去。「她可能會改變主意。」爬到樓梯一半時他又轉頭對里奧說,他的臉上掛著一種非常特別的笑。

 

 「好吧。」里奧回答。我們目送尼祿和他的名牌大衣消失在樓梯上,接著才又開始說話。

 

 「詹姆士,等會你準備一下,晚上我們去看音樂劇。」

 

 「哪一齣?」我問道。

 

 里奧說了音樂劇的名字,我在紐約曾看過同一齣劇碼。那男製作人丹尼爾上禮拜已經看過了,他認為整體還不錯,但是劇中有一名穿紅衣的演員只會唱歌,不會演戲。正當我們討論時,尼祿飛快地下樓,快步從我們身旁經過,像是不想打擾到我們一樣,他走向大門。

 

 「再見,尼祿。」灰綠色眼珠的愛麗絲說。

 

 「待會見了。」他打開門後才回頭向我們道別。「玩得開心,各位。」這時他又露出那種特別的神秘笑容—天真又玩世不恭,甚至可以說有點不懷好意。

 

 從尼祿現身到離去不過是短短一下子的事,卻改變了我們的談話氣氛。愛麗絲顯然認識尼祿,但好像也並不熟悉。丹尼爾向里奧問起尼祿,我才知道他也和我一樣是第一次見到尼祿。

 

 我們的對話結束不久,我了解到為什麼在這一切全然的陌生之中,尼祿會讓我感到莫名的熟悉。想通了這一點,我心裡頓時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就像是偶然間再次聽見一首腦海裡播放了許多次,卻始終不知道歌名的曲子。

              

 他的那種笑容是我第一次閱讀某些劇本,自行在腦海裡勾勒出的一種微笑。那種神情,在經過真實舞台的洗禮之後我早已拋諸腦後了,如今卻在他臉上重現。

              

 而他的神情,就像她。

              

 笑容分為幾種,比如藍眼睛適合抿嘴笑、棕色眼睛傾向於露出牙齒,尼祿的眼睛卻令人無從捉摸。他的笑容帶了一點頑皮的味道,當他微笑時,右邊的嘴角會彎的略高一點,這種玩世不恭的微笑在他說機上喝醉的事時慢慢加深,變成了一種小孩般燦爛的露齒笑。

              

 我雖然注意到了尼祿臉上種種的細微變化,對我而言他卻依舊是個謎,因為他不像是我以前認識的任何人,又像是個我曾經熟悉的人。

 

 

 

5

 

 傍晚時分我們驅車前往劇院,從里奧的房子到西區劇院區只有一小段路程。我們行駛在我還不熟悉的街道上。

              

 「我很高興你來了。」里奧一邊開車一邊和我說話,後座兩名我剛認識的女孩同時也在說話。「我快受不了這裡了。」

              

 「受不了倫敦嗎?為什麼?」我們一群人正身處世界的中心,在這傍晚駛向紅酒剛倒入杯中的倫敦西區,一間間餐廳裡不知道點了多少枝蠟燭。我回頭看了一眼兩名女孩,蒂娜是里奧的朋友,是名演員,我們剛剛先去她的飯店接了她們倆。琳娜則是她朋友,來自克羅埃希雅。周遭流動的一切和透過車窗映入我眼裡的霓虹燈一樣,洋紅、金黃,在眼前不斷快速變換。

              

 「很難解釋。」里奧說,看了照後鏡一下。「很多時候我需要演出一些被命運捉弄的角色,幾乎不怎麼費力;舞台悲劇裡面應該很多這種角色,就是那些。」車子這時轉彎,轉得又快又急。我看見一間服飾店,看板女郎半裸著、背對著、面向著大海。「但我沒被命運捉弄,完全沒有。就拿電影這件事來說好了,如果我不出生在倫敦,或許不會成為演員;你剛剛認識尼祿了,他曾經一個人晃蕩了全歐洲,他去過庇里牛斯山裡一座小鎮,全鎮只有幾百人,沒有鐵路、沒有流浪漢、也沒有電影劇院—有藝術的地方便越虛偽,因為人只有在周遭環境醜惡時才會尋找美。」

              

 「流浪漢這主意倒是蠻吸引人的,我曾想過去當流浪漢。」我開玩笑地說。

              

 「尼祿就是那小鎮唯一的流浪漢。在我看來原始生活或許比較好,什麼工業革命、飛機、手機、保險套—現在的人就是彼此利用彼此,各取所需然後分道揚鑣,沒有人願意去聽別人說話。」

              

 「每個地方都有好人跟壞人吧。」我說。

              

 「那我就是壞人了。」

              

 「你迷路了嗎,里奧?」後座的某人突然說,是蒂娜。「你們在說什麼?」

              

 「快到了。」里奧回答。「我們剛剛在說,我覺得有些事需要改變;舉例來說,如果妳跟那個有錢沒品味的傢伙離婚,我覺得會好一點。」

              

 蒂娜笑了。「然後跟你一夜情嗎?」

              

 「一夜情也是彼此利用彼此呢。」我說。

              

 「不一定。」里奧回答。「以上床為前提的一夜情才是彼此利用,比如說只要在酒吧買杯酒就能上床的那種;但是如果得調情、了解彼此、或只要有一點點在乎對方的想法,那就不是彼此利用了。」

 

 蒂娜沒有回答。「這種事是難以改變的吧。」琳娜代替蒂娜回答,她是個深膚色的女孩。車子開過鬧騰的街區,沒多久,我們停在離劇院五分鐘路程左右的一個巷口。

              

 「我們到了。」我和兩名女孩下車步行,里奧自行去停車。在倫敦找車位是一件麻煩事,但他堅持開車,因為地鐵太擠,計程車太髒。

              

 劇院讓我眼前為之一亮。貼在牆上的海報—所有正在上映和即將上映的戲碼海報被華美的燈裝飾著,亮的像是幽深的夜裡點燃了火柴—我把視線從海報上轉開,眼前還留著光的殘影,雨和月都要看不清了。

              

 街角處有條小巷道,不知道何時下起的雨打在行人的肩上,雨的氣味漫漫地分明。

              

 當時的我還不知道這座城市的天氣有多麼善變。將近晚上七點鐘,在倫敦微涼的夜裡,整條查令十字街是由喧囂和愉悅組成的,我們站在奪去月色的劇院前,盡情地隨著他人的笑聲歡笑。外頭罩著大衣、裡頭穿著襯衫或洋裝的紳士淑女們,正準備迎接和情人共享一包軟糖的兩小時,朦朧的青雨突然就化做了細雪。如此委婉且突兀的轉變,只有有點惆悵的心願意去察覺。我看著初降的雪在夜裡飄著,心裡感到一股莫名且滋味甜美的悸動,溫暖了寒意漸濃的夜晚。

              

 在失落驀然湧上我的心頭時,距離七點半音樂劇開演還有一段時間。我們四個決定先到附近一間知名餐廳喝點東西,而等會座無虛席的第七劇院中場休息時,大概還會在劇院附設的酒吧湊熱鬧地小酌一杯。

 

 

 

6

              

 從劇院出來後時間尚早,我們又去吃了點東西才回家。里奧問我對音樂劇的看法,我說我在百老匯也看過同一齣,但在倫敦一切似乎有什麼不一樣。

              

 我並不是紐約人,我的童年有一半是在海浪拍岸聲中度過的,我至今仍能在午夜夢迴中一次次呼吸間感受到浪潮在我身下及腦後起伏。我右腳腳踝留有某處岸邊礁岩割出的傷痕,當時很神奇的,鄰居的女孩在我出意外不久後也出了騎馬意外,不過她沒事。高中時我便一個人到紐約讀書了,我對紐約沒什麼特別的記憶,印象深刻的倒是那班載我到紐約的夜班火車。

              

 回憶、回憶、回憶—年輕的我時常覺得自己會早死,我得過一場大病,我開始喝酒時還沒上高中。我的回憶大多離不開海岸,因為我沿海渡過童年。回憶有很多種形式,許多時候它化作海水的聲音流進我的耳裡,等到我察覺、想要逃脫時,已經來不及了。那種感覺就像是在寒夜裡聞到熟悉的烤麵包香味,又或是那股難以忘懷的香水味兒。回憶有時候會直接朝我撲來,勾起這一種回憶的媒介在現實中是較不直接,也較不痛苦的,那媒介不是氣味或香水,而是夢境和愛情—當一個人記起昨晚的夢境時,才發現自己已經想起了過往。

              

 最後一種回憶不是回憶,是回憶的幽魂。我坐在深海裡一班開往紐約的火車上,透過黑色的窗戶我看見兩天前下的初雪在海裡還沒融完,寂寞像餘火悶燒,卻被雪一點點覆滅,海水的壓力使我的腦後缺氧,想呼吸的一股渴望不停擾亂著我黯淡氣悶的思緒,卻無法呼吸。

              

 驀然間,一縷小小的、白色的幽魂在我心的背面探出頭,在我體內裊裊地上升,直至喉頭,卡在我的喉管裡,我說不出話,火車的門打開了一半,冰冷的海水湧進車廂,我張開嘴,那白皙的幽魂嘲笑我的徒勞無功,寒冬中的火車繼續駛向沒有她的未來。

 

 除了大海,我故鄉的另一頭是一片草原。在這其中,有一座小森林,森林深處我們曾經發現熊的腳印。在傍晚六點夕陽的照耀下—那種琥珀色的夕陽只會在夏天出現—樹枝的影子在泥土上晃動,勾勒出陽光痕跡和風的輪廓,還有蒲公英。

              

 在我的記憶裡,春夏秋冬時常以夏天的面貌出現,以一個人的容顏出現。我並不想一直回憶過去,我不想回憶過去!但是永遠不會有足夠的孤獨來填補我的靈魂,也不會有足夠的痛苦來麻痺我的視線。那些僅僅是剛剛逝去不久、甚至我還身在其中,觸手可及的歲月,那些人生中最美好的歲月,童年、少年,離我那麼地遠,和年少的愛情一樣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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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Monday

 

 倫敦清晨的冷冽,是光禿樹枝上殘留的昨夜雨水,和路旁車窗上的薄霜—車屬於某位大學生。我走在里奧的大學裡,我其實只是漫無目的地亂逛,卻假裝自己正走向某個目的地。我想著下午要逛知名的牛津街,又想著昨晚的音樂劇。昨晚我和琳娜聊了一會,平時在舞台劇演到一半時講話是挺失禮的,但里奧訂了包廂。琳娜和我一樣是旅人,她的朋友蒂娜一年前和里奧認識,這次重聚似乎是里奧邀請她加入他導的新電影,當然,試鏡還是需要的。琳娜的家鄉位在一座炎熱的蔚藍海岸旁,橄欖色的皮膚、茶褐色的直髮和棕色的眼眸。琳娜其實是她的小名,當時台上已唱到最後一幕,掌聲隨即蓋過了我的話聲,後來我也沒機會再問她的本名。

              

 我走上一條風吹時還會落葉的道路,決定打電話問琳娜下午要不要一起來。她答應了,並補充說里奧其實已經問過她了。

 

 我在通往學生餐廳的走廊上講電話,透過一扇文藝復興式的窗戶我看見外頭蕭瑟的中庭廣場:白色的天空像雪,片片灰雲是人踩過的痕跡,尼祿正坐在一棵蒼白的梧桐樹下,樹旁有一張空著的桌球桌。

              

 我當時第一個想到的形容詞就是雕像,他正用一種既寂寥又熱切的眼神看著不遠處學生餐廳窗戶內的情景。但我想他看的不是那窗戶,而是在想昨夜發生的事。

              

 於是,我推開玻璃大門走入地面還未全乾的倫敦裡—尼祿立刻注意到我,他對我露出微笑,黑色眼眸有一點來不及褪去的細微情感。

              

 「嘿,傑克!」他迅速地站起身來和我握手。「昨晚的音樂劇怎麼樣?你介意我叫你傑克嗎?還是詹姆士?」

              

 「都可以。音樂劇還不錯。」我說。「老實說,我沒怎麼認真看。」

              

 那深邃的像海的雙眸,埋藏了倫敦一整夜的情緒。

              

 尼祿笑了。「我還以為你喜歡舞台,不喜歡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笑著對我說。

              

 「對了,你昨晚也在查令十字街附近?」

              

 「沒有。」

              

 「應該是我看錯了。」我接著說。「今天下午要去牛津街嗎?里奧說你也要來。」

              

 就在這時,一名看起來剛下課的金髮女郎走進了我的視線。她朝我們走近,蜂蜜色的直髮散落在胸前,參雜著太陽灑在麥子上的輕金色,矢車菊藍的雙眼在和我眼神交會時狡黠的笑了。

              

 「哈囉,我是艾蜜莉。」她走到尼祿身旁並和我握手,那一隻右手非常柔軟。「而這是尼祿,我想應該不用再介紹了。」

              

 尼祿接口。「艾蜜莉,這是傑克;傑克,這是艾蜜莉,我的情婦兼鋼琴老師,我想應該不用再介紹了。」

              

 艾蜜莉瞪了他一下,這樣的氣氛我卻不覺得尷尬,因為我們全都笑了。有些笑聲聽起來讓人開心,是為了什麼而笑並不重要,只要那是真心的笑。艾蜜莉笑得像串風鈴,尼祿的眼裡閃爍著某種光芒,或許是他的笑容讓艾蜜莉傾心的。在這淡白的英倫初冬,時間稍微慢了一點,真誠的笑聲為風中的話語上了暖色。

 

-

 

8

              

 去牛津街前還有段時間,尼祿邀請我到他家坐坐,也順便讓艾蜜莉梳洗一下。

 

 他住在西邊騎士橋附近,位在一棟大廈的二樓。一進房門艾蜜莉便往裡頭走去,也不先開燈。

 

 屋內十分寬敞,客廳裡擺了兩座書架和一架鋼琴,卻沒有電視。連接客房和臥室的是一間寬敞的晚餐室,後面有一條走廊不知通往何處。我注意到晚餐室的牆上掛了一幅東方水墨,但是很可惜燈沒打開,看不清楚。

 

 我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尼祿問我要不要茶或咖啡。

 

 「咖啡,謝謝。」

 

 「濃咖啡?」

 

 「你有機器嗎?」我問。

 

 「有,不過我懶得煮。冰箱有現成的牛奶濃咖啡,你介意嗎?」尼祿說著,從冰箱裡拿出冷藏的冰咖啡。「如果是茶我就現泡。」他笑著說,把咖啡倒進杯子後遞給我。咖啡被裝在白色瓷杯裡,小碟子上還放了片巧克力。

 

 他取了擱置在鋼琴琴蓋上的筆記型電腦,在書架旁的小板凳坐下。那小板凳應該是讓艾蜜莉取最上層書籍時墊腳用的。他坐的地方,剛好在落地窗附近,光線把他的側臉照亮。我喝了一口咖啡,檢視著書架上的書名。

 

 艾蜜莉從臥房出來時身上只剩下一條白色浴巾—我瞥見她穿過昏暗的晚餐室走向浴室,不經意地和她對望了一眼。她調皮的一笑,裝出一副要把浴巾解開的樣子,然後快速地消失了。

              

 「你想要她。」尼祿突然說。我轉過頭來,他正看著我。

              

 「什麼?別開玩笑了!」

              

 「哈哈,別在意,我道歉。」尼祿站起身來,把筆記型電腦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看看這個,這是里奧的作品。」

 

 電腦螢幕上播放著一段十六釐米的黑白短片—在月光下,有一個人坐在一架鋼琴前,無法決定是否要彈奏一個音。他低垂著頭,右腳沒有放在踏板上,除了呼吸之外,一動也不動。天氣看起來很冷,他置身於原野中的一片空地上,距離他最近的草叢有兩公尺遠。

 

 他舉起手,又放下手,又舉起手,摸了摸白鍵、白鍵之間的縫隙,卻無法按下。月亮又圓又亮,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想起一件白色的夾克。他把左手放在鍵盤上,非常輕地按下了一個鍵,沒有發出任何琴音。

 

 影片到此為止。「這一幕是結局,前面還有很多故事。」尼祿說。

 

 「故事是什麼?」我好奇地問。

 

 「有一名妓女愛上了一名年輕的鋼琴家,就是你看到的這人。妓女喜歡穿白色毛衣和夾克,每次做愛她只要求鋼琴家為她彈奏一首曲子而不收錢;後來經歷了一些事後他們結婚了,妓女學會了彈鋼琴,但每次做愛前,她還是要求鋼琴家必須彈一首曲子—後來又經歷了很多事,我記不太清楚了,然而結局就是有一天,鋼琴家無意中聽見妓女彈奏那首他們定情的琴曲,才知道她愛的終究不是他。」

              

 裡頭傳出的水聲漸漸小了,我聽見浴室門打開的聲音。艾蜜莉在裡頭吹起了一頭長髮,整棟公寓陷入了吹風機頻率穩定地嗡嗡作響。

 

 「那她愛的是誰?」我問。

              

 「會彈鋼琴嗎?」尼祿沒有回答,反而問我。

              

 「小時候有練過一陣子。」我回答。

              

 「來彈鋼琴吧。」尼祿說著,走到鋼琴後頭把琴蓋架了起來。「隨便彈個一首,來吧!」

 

 我難以拒絕,於是在鋼琴前坐了下來。我想了一想,決定彈一首叫做「藍草」的現代鋼琴作品。

              

 尼祿靠在琴弦附近聽我彈奏,我彈到一半時,他閉起眼睛,裡頭吹風機的聲音也停了下來。我很順利地彈完,沒出什麼差錯,尼祿為我拍起手來。

 

 「你覺得怎麼樣?」我問。裡頭吹風機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我喜歡。」尼祿回答。「這首曲子有在形容些什麼嗎?」

 

 「有,這是現代的作品。」

 

 「我感覺像是座湖,風吹過留下痕跡。」尼祿說。「假如這首曲子是里奧那部短片裡的定情曲,那妓女愛的就是一陣吹過湖的風了。對了,你看看這個—」他走回沙發,拿起擱在茶几上的筆電。「這首曲子我很喜歡,無聊可以彈彈看,我進去換件衣服。」筆電螢幕上有一張琴譜的開頭,他把筆電交給我,然後就進去裡頭了。「你隨便看看,冰箱還有咖啡,也有果汁跟啤酒。」進去之前,他又回頭對我說。講到啤酒時,他露出那不懷好意的笑。「這邊有一幅畫挺不錯的,你彈的琴跟這幅畫有點像。」

              

 他在浴室裡哼歌,我看畫的時候碰巧聽到,曲調十分哀傷。在大學裡我曾經修了幾門東方古典藝術課,是以對晚餐室的這幅丹青特別有興趣。掛在牆上的沒骨絹畫中描繪出一幅純白的瀑布景像:蒼山、白水、右下角沙洲上的一棵梅花樹是整幅畫中唯一的一抹紅,底下站了一位同樣一襲白的詩人,伸出手來想接住一朵落梅。

 

 尼祿從浴室出來後,躺在沙發上讓艾蜜莉給他吹頭髮,自己從茶几底下抽出了一本書來看。他看書時似乎很專心,像小孩一樣在看到有趣段落時發出笑聲。那本書我也看過,是標準的現實主義小說—主角很天真,周遭的人很現實,最後主角悲慘地死去。這樣的書尼祿卻看的很開心,使我不禁以為他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那種人。

 

 

              

 出發前往牛津街,我們搭地鐵前往。地鐵上,我們三人待在車廂角落處,艾蜜莉坐在靠近車門的座位上,我和尼祿抓著扶手隨著列車行進起伏。

              

 「不久前,才頒布不能在地鐵上喝酒的法案。」尼祿說。「傑克,你喝酒嗎?」

              

 「我喝。」而且還喝的不少。

              

 「而且還喝的不少,對吧?」

              

 我嚇了一跳。

              

 「怎麼這樣說。」艾蜜莉替我辯解。「詹姆士和你又不一樣。」

              

 「大概吧。」尼祿說。「剛剛在家裡,你有聽到他彈琴吧。」

              

 「嗯,我想也是他彈的,聽起來不像你。」

              

 「差別在哪?」

 

 「音色比較—溫柔。」艾蜜莉回答,嘲弄著尼祿。

              

 「是鋼琴溫柔呢,還是他溫柔,又或是妳溫柔呢?」尼祿饒富趣味地說。

 

 「我覺得倫敦的地鐵蠻好的。」我說。

              

 尼祿笑了一下。「如果要把世界上的地鐵排名,最乾淨的應該是-」他接著說了一串都市的名字,我驚訝於他曾經到過那麼多地方。

              

 「你去過東京?巴黎怎麼樣?」我問。

              

 「連我都不清楚他去過多少地方呢!」艾蜜莉接話。

              

 「那些大城市都挺像的,在地鐵上感覺都一樣孤獨—我在巴黎讀過一陣子書。」我說我在倫敦之後想順道去巴黎逛逛,尼祿提起了這件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艾蜜莉對我說。「他說他要再回巴黎,我也要去,我只有小時候去過一次。」她用左手戳了一下尼祿的肩膀,想要得到肯定的回覆。「對吧?」

              

 「或許吧。」尼祿不置可否地說。「如果傑克跟我們一起來,那我們就去巴黎。」

              

 「啊?有機會的話。」我對這突如其來的邀請受寵若驚,不知道他是否是認真的。「巴黎的大學怎麼樣?」我轉移話題,我以為他在巴黎讀的是大學

              

 尼祿用奇特的眼神看著我。「我在倫敦讀大學—只讀了一半。」他對我解釋,玩世不恭地笑。「你看起來太老了,詹姆士以為你是個博士呢。」艾蜜莉說。

              

 「不好意思。」我說。從外表看起來,他像是二十五歲左右,這麼一來,他可能比我想像的年輕。

              

 「沒關係,有時候我倒覺得自己像個老人,又覺得自己像小孩。」

              

 「在我看來,你比較像小孩。」艾蜜莉說。

              

 「為什麼?」

              

 「你昨天晚上說夢話吵醒我。」

              

 「有嗎?我很少說夢話吧。」

              

 「但是昨晚有,你說些『不要走』之類的事。」

              

 「我夢見自己跟一個咖啡廳認識的女人上床,然後叫她不要走。」

              

 艾蜜莉瞪了尼祿一眼。

              

 「我夢見我將要航行橫跨大西洋。」尼祿改口說。「出發不久後我們在一座島嶼停靠;妳棄我而去,回到妳家人身邊。」

              

 「我不相信。」艾蜜莉說。

              

 「是真的。」尼祿說。

              

 地鐵的門這時開了,一群遊客魚貫而下。我看了一眼路線圖,我們距離目的地已經不遠了。

 

 「你常常失眠嗎?」尼祿突然問我。

              

 「有時候。」我回答。

              

 「那你大概也常做夢吧,我常常失眠。」

              

 「為什麼?」

              

 「眼睛累,但是心不累—所以即使閉著眼睛也睡不著。」

              

 我點了點頭。「妳會嫁給一個說夢話且失眠的男人嗎?」我轉頭看向艾蜜莉。

              

 「我會讓他不再說夢話,我保證。」艾蜜莉回答,我被這答案逗笑了,在她回答之前我只想到是或否的答案。「小心不要殺了你未來的老公。」我看著尼祿說。

              

 「我只會很用力地捏住他的鼻子,缺氧時他就會醒來了。」艾蜜莉回答。

              

 「是嗎?」我說。

              

 「相信我,我在我爸身上試過。」艾蜜莉說。「不然我也可以打他,我常常這麼做。詹姆士,如果你發現你老婆說夢話,你會殺了她嗎?」

              

 「我大概不會結婚吧。」我回答。

              

 「誰知道呢?」尼祿說。

              

 「你打算結婚?」我問尼祿。

              

 「我不會娶我最愛的女人。」

              

 「為什麼?」艾蜜莉問。

              

 「因為如果那樣的話我和她兩個都會外遇。」尼祿聳了聳肩,艾蜜莉沒有說話,只是又瞪了他。尼祿突然爆出笑聲,笑得像個小孩一樣。

              

 「如果我娶了個說夢話的女人—我可能會把她叫醒,喝點酒,然後想辦法比她早入睡。」我說。

              

 「哈哈,那你得睡得跟豬一樣熟,或著,有個更簡單的方法,你可以想法子學會說夢話,說得比她大聲,然後把她吵醒。」尼祿說。「你們要是以後謀殺配偶而坐牢,我會去探監的。這一站換車。」

              

 我們在人潮洶湧的綠園站下了車,準備從皮卡地里線換到維多利亞線。我們原本可以換乘比較快到達牛津街的貝克廬線,但是尼祿表示自己不喜歡貝克廬線的名字和顏色,所以我們繞了點路。

 

 我們來到維多利亞的月台上等車,艾蜜莉向我問起了昨晚音樂劇的事。車很快就來了,雖然列車還沒進站,卻已可以在隧道盡頭看到光線。我轉過頭來看向尼祿,想要向他示意車來了,卻在那一雙海黑色的眼裡發現了一種難以名狀的落寞,他大概以為沒有人在注意他。他正看著列車即將來的方向,和其他焦急等待的乘客一樣,但他凝視的似乎是一種過去,好像地鐵已經進站了,又離去了;好像我們已經錯過了什麼。列車進站了,車燈的光在他黑色的眼裡越來越亮,他用一種滄桑地無法再滄桑,只有一個淪落天涯的年輕人會有的那種眼神看著已經進站的列車。

              

 「你在傷心嗎?」他海色的眼睛看起來很是落寞,使我忍不住打斷了他。

              

 「傷心?」他馬上反問,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有那麼一瞬間他用一種厭惡的眼神瞪著我。但那眼神一瞬即逝,此時的他看起來一如往常。

              

 「你剛剛看起來很傷心。」我說。列車的門打開了,我們排隊上車。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些事情而已。」

              

 「什麼事情?」

              

 「所有的事情。」尼祿回答,幾聲鈴響之後車門在我們身後關上。

              

              

 

 地鐵上,我們再一次面對面地聊天。「我聽里奧說你曾經在歐洲旅行過—他還說你當過流浪漢,是真的嗎?」我問尼祿。

              

 「恩,那時候挺頹廢的。」

              

 「為什麼旅行呢?」

              

 他沒有回答。「那你為什麼來倫敦呢?」反而向我提問。

              

 「因為我—」我說。「因為我想找一些東西。」

              

 「找什麼?」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但我說不出來。「一種不存在的事物。」

              

 尼祿笑了。「你不覺得那聽起來有點傻嗎?」他看著我,等我回答。

              

 「我不這麼覺得。」艾蜜莉替我回答了。她靠在車窗上,雙手環抱著,看著我們兩人。

              

 「或許吧,我不知道。」我說。

              

 「我開玩笑的。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麼。」尼祿說。「想像所需要的勇氣,和去追尋所需要的勇氣很難並存;一名詩人和一名太空人很難當朋友—我覺得你挺勇敢的。」

              

 我再次地受寵若驚。「謝了。」

              

 「我覺得你蠻適合當個領導者。」艾蜜莉對我說。「像是樂團指揮之類的,你只差一頭飄逸的長髮而已,在台上指揮時可以甩的那種。」

              

 「呃,謝了。」我回答。

              

 「哈哈,讓你後面的女士過一下。」尼祿指了指我後頭。我不小心擋到一位老女士的路,大概是因為車快到站了,她以為我們沒有要下車。她向我說了聲借過,我向她道歉並讓她過。「不好意思,夫人。」尼祿對那位老女士說,她回答說沒關係。

              

 車速慢慢慢下來了,等待車門開的這段時間我們沒說話,車上廣播著即將抵達牛津街站。我突然害怕了,突然希望地鐵不停地開,軌道沒有盡頭,如此一來,當某個人打電話給我時,我總是能告訴他,我在路上。其實,我並不勇敢,我總是後悔,在我心中活在過去或是拋下過去的渴望同樣地強烈,同樣地令我痛苦難當,有時候我甚至搞不清楚自己是悲觀主義者或是樂觀主義者。我想,我喜歡的是那種期待,而不是真正的到達,就比如說有時候我希望雨不停一樣,如果有人問我在做什麼,我就會回答:我在等太陽出來。

              

 尼祿似乎和我非常不同。我不喜歡和我同樣的人,甚至會不由自主地厭惡,往往是和我不一樣的人會吸引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列車到站了,車門打開了。尼祿和艾蜜莉等待那位老夫人下車後才移動腳步,等車的人群也很有禮貌地等我們下完車後才開始上車。我們三人並肩走在月台往出口的路上,里奧會在出口附近等我們。

              

 「不好意思,夫人。」確認了那位老夫人不在附近後,我開玩笑地對艾蜜莉說了這句話,試著模仿尼祿的英國口音。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於是他們兩人用不同的語氣唸了同一句話好幾遍,興高采烈地想要糾正我的發音。

 

-

 

9

              

 里奧帶著昨天兩位女孩和我們在車水馬龍的牛津大圓環會合。從地鐵站走出來時,我並沒有感受到在大城市會有的那種新鮮空氣撲面而來的感覺,或許是因為在倫敦一切是灰色的,地鐵就像是城市的一部份,而灰色包容了一切,想劃界線也劃不清。「愛麗絲聽到你要來,本來也要來的。」里奧對我說,我想他在開玩笑。我低頭看著身旁琳娜茶褐色的頭髮,她回頭看了我,對我笑,叫了我的名字。

              

 我們六人興致勃勃地沿著牛津街走,像高中生一樣大聲笑著,完全不顧他人的眼光。全世界有名字的精品百貨都集結在這條街上了,我們經過一攤賣糖炒栗子的小販,買了一紙杯的栗子分享。尼祿、里奧還有蒂娜走在前頭,艾蜜莉、琳娜和我則跟在後頭。

              

 「你在幹嘛?」琳娜問我。

              

 「我掉了一根眼睫毛。」我回答。「可以用來許願。」

              

 「眼睫毛可以用來許願?」

              

 「可以呀,妳不知道嗎?」我說著,然後趁著微風把指尖上的眼睫毛吹了出去,希望能讓它飛到天空裡。「只是好玩而已。」

              

 「你許了什麼願望?」艾蜜莉說。「有實現過?」

              

 「沒有,大概不是那麼靈驗吧。」我說。「就跟新年願望一樣,沒幾次實現。」

              

 「說起來,新年也才過不久,現在也還算是新年吧。」

 

 我們就這樣沿著街道一直走,隨口聊著、走著、呼吸著,我講著在場沒有人聽過的趣事或秘密。沒有人問起目的地,我想也沒有人知道,或許是牛津街的盡頭吧,如果這條街沒有盡頭的話,我們就會一直走到深夜、凌晨、黎明、直到整座天空變成銀色的為止。

              

 「你們想知道怎麼用克羅埃希雅語說新年快樂嗎?」琳娜高聲問道。

              

 「好啊。」尼祿轉過頭來,他停下腳步,我們在原地靜候琳娜揭曉謎底。

              

 「Sretna Nova godina!」

              

 我們都試了,尼祿講得還不錯,其他人包括我則是說得一團糟。我又試了一遍,全部人都笑了,我也忍不住笑了。

              

 我們經過一間百貨公司,琳娜和艾蜜莉想進去逛一逛,尼祿也贊成。但我們手上提著大袋小袋剛剛買的東西,於是我和里奧、蒂娜在外頭吹風顧東西,尼祿則陪二名女孩進去逛。

 

 我們並沒有在外頭等很久,他們什麼也沒有買就出來了。我下意識地看了看手錶,下午三點。

              

 「久等了,三位。」尼祿注意到我看了手錶。「傑克,趕時間嗎?」

              

 「沒有,我只是—」

              

 「各位,仔細聽。」艾蜜莉打斷我,嚴肅地像是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宣布,然後用克羅埃希亞語對我們說新年快樂。「哈哈,哦,老天。」我們為了這事在人行道上笑到快缺氧了。我笑到左胸都痛起來了,這是我的老毛病。

 

 我的手臂上突然傳來一陣溫軟的觸感,琳娜挽住我的手,她挽的方式非常柔軟且私密,難以察覺。我略感驚訝地低頭看她,我們一行人繼續往前走,她小鳥般地笑聲在我耳畔,牛津街細微地幾乎感受不到的陽光照在我們臉上。

 

 這時,我抬頭望向天空,倫敦白色的天空像顏料,在灰色的心底唰地一聲撥灑開來。

 

 「各位,今天是禮拜一,我們今天晚上要去琳娜的送別派對。」里奧說。「你們想要哪一種雞尾酒?莫希托或是海鷗?」蒂娜問。

              

 「你會來嗎?」琳娜問我,我說會。

 

 

 

10

 

Tuesday

 

 我最後沒去。

              

 大清早我就起床了,倫敦的夜晚很安靜,打從有記憶以來我每晚都做夢,到倫敦之後卻還沒做過夢。以前我不知道世上有黑白的夢境,我鮮少和別人討論自己的夢,也從來沒做過黑白的夢,直到她告訴我,她夢見自己在白色畫紙上用白色顏料用力塗鴉,怎麼樣塗都沒顏色,我這才知道原來這世上有黑白的夢。我不喜歡做夢,那些彩色的夢境困擾著我,就像久治不好的流行感冒一樣,每天夜裡蠶食我的情感—假如情感是水,那夢境就像一座淺水湖,映照出真實或虛幻。而在這沼澤地帶,我深陷。

 

 等昨天,等今天,或許等待的人特別容易做夢,尤其是等待一些不切實際的事物的人,等到最後他們已經無法放棄,機會也越來越渺茫,只好做夢。到了這種時候,難忘已經變成一種痛苦。在我的夢境之中,連角色們都在想像他人的心,想像別人這些年來是怎麼過的。人們喜歡做夢是因為夢境美麗而簡單,然而我卻做著世上最複雜的夢,在許許多多個子夜或清晨從夢中醒來,然後望著天花板發呆。

              

 在倫敦的第三天,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常思考,生命的意義,我來此的意義,以及我流離失所的原因。或許是因為倫敦讓我想起她和家鄉,或許是因為在這裡我感受到一些從未在他地感受到的。這裡的人很不一樣,卻有些例外,像是我的朋友們,又或是我自己。沒有說出口的事是那麼地多,說出口的卻又不稍縱即逝,這一切使我言不由衷。

 

 天還微暗,整間房子一片漆黑。我找不到二樓的電燈開關,在黑暗中緩慢地走下了樓,並且在冰箱裡找到一些牛奶。我站在藍黑色的廚房裡用微波爐溫牛奶,雖然我知道廚房的電燈開關在哪,可是並不想打開燈,一方面可能是因為懶,微波爐看起來又那麼溫暖,一方面是因為我的心醒了,眼睛卻還沒醒吧。

 

 我套上夾克準備出門。才剛推開門,一股寒風就迎面而來,我拉上夾克的拉鏈,外頭微弱的天光照進我身後藍灰的屋裡。我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氣,走入倫敦的藍色清晨。

 

              

 灰色的路上只有我的腳步聲,我在戴手套時不小心讓左手手套掉進了某戶人家的花園裡。我一腳跨過那低矮的欄杆撿拾那只落在草地上的灰色手套。起身的時候,我和一名躲在紗窗後的黑人小女孩四目相接。她驚訝地看著這個闖入她家花園的陌生人,我對她眨了眨眼,在她好奇的注視下繼續朝巴士站走去。

 

 即使戴了手套,寒風還是從手套和衣袖的間隙透入。我兩手插在夾克的口袋裡,獨自跨越沒有車輛的馬路,推開半掩的木柵欄。還沒開店的服飾店前,我看著自己的身影映在櫥窗玻璃上,突然有一種時間是不是靜止的錯覺,好像城裏只剩下我在走動,和那些熄滅的路燈、暗紅色的屋頂、依舊灰濛的天空。

              

 走在停車場粗糙的柏油路上,聽著偶爾一二部車子刷過馬路的聲音,我在離巴士站不遠的地方停下腳步。已經可以看到候車亭了,但是我的注意力被一群飛越天際的黑色燕子所吸引了。牠們在空中不停地迴旋,從對街餐廳的招牌飛到高聳且只剩下樹枝的行道樹上,再飛到黑色或紅色的磚塊煙囪上。有幾隻停在一間有白色窗格屋子的屋頂,這時我看見了那點在天空移動的光亮,起先我以為那是一架飛機,仔細看才發現那是一顆流星。

 

 清晨似乎亮了起來,那顆流星從磚紅色的屋頂出發,穿過灰暗的雲層,點亮了倫敦的天際線,最後降落在那停著燕子的屋頂上。那些燕子紛紛驚起,被提早到來的黎明嚇了一跳。

 

 另外兩顆流星在不遠處滑落,我脫掉手套拿起相機,在它們落入對面的屋頂前拍了張照。它們點亮了窗戶,那些原本緊閉的窗簾拉開了,睡眼惺忪的男孩走到窗前,點亮了城市第一盞燈。最後一顆流星朝我直直地飛過來,在幾億年的長途飛行後,背負著許多難以達成的願望,劃過這座城市,燃燒最後一點燦爛,然後消失在倫敦清晨的冷冽中。

 

 我把手套戴回冰冷的手上,循著流星消逝的路線,在黎明些微的亮光下穿過寂靜無聲的停車場,繼續朝不遠處空無一人的候車亭走去。在紅色巴士到站時,下起了細雨—那種會令人觸景傷情的雨,會使人醉的雨。上車時,我的心裡懷著一股明知道喝酒會醉的心情。雨滴在我的唇上,我卻懶得擦掉。

 

 遠方的人,現在不知道出門了沒?是不是,也在雪中走著?

 

 

 

 早上七點半,我在滑鐵盧火車站下了車,接著發現原來火車站有兩個,分別是東火車站和本站。我在東火車站前開始沒有目標地行走,人行道上可見到專門為觀光客指路的指標,就是一根刻著地圖的短柱,和紐約一樣,地圖上標示著步行五分鐘內可到的地點。

 

 在地圖上確認位置後,我發現自己下錯了站。我往大概是泰晤士河的方向走去,路上又詢問了一位女士才確定了河流的流向。我沿著神秘的河畔走,早上八點半,我環視了天空一圈,這才看到倫敦眼。那座白色的摩天輪就聳立在淺灰的天空裡,它營造出一種在沙漠或北極的旅人會有的幻覺,看起來就像是在眼前,實際上卻在遠處。

 

 我往白色摩天輪的方向走去。一隊穿著學校制服的小孩從我身旁經過,帶領他們的是一位女老師,大概是某間小學的一日泰晤士河遊吧?他們興奮地一個接著一個經過我身邊,好像不知道自己將要去哪一樣那樣興奮。我跟著他們走一小段路後就分道揚鑣了。我沒有再停下腳步看地圖,因為摩天輪非常明顯,只需要讓它維持在視線內就行了。

 

 快要到達時,我看到一支「國家劇院」的旗幟在風中飄揚。我突然想到國家劇院看看,於是我左轉,離開了河畔,一道階梯出現在我眼前。我一步一步地走上階梯,一條青石板鋪成的街道漸漸地在我眼前展了開來。

 

 走上青石道,青石道兩側的商店和咖啡廳一間一間地映入我的眼角。早晨那股氛圍籠罩在片片玻璃上,我的身影從一間咖啡廳的玻璃銜接到另一張玻璃上。經過一片特別澄澈的玻璃時,我注視著上面的自己—我看到了她、她棕色的頭髮、和那啜飲咖啡的姿影—嘴脣、下巴、脖子、和她呼吸時胸前微微的起伏形成一種完美,那一雙不知道什麼顏色的眼眸望向窗外的遠方。

              

 我的思緒打破了這完美的平衡,白色馬克杯遠離那倫敦女郎的唇。她從咖啡廳裡往我這看過來,慵懶的眼神彷彿不願意受到打擾。而我察覺那股憂愁,她已經厭倦了和別人打招呼。有一天晚上,她站在不遠處的那座橋上等待,冷雨下著,她吸了口氣,即將要說些什麼—棕色的眼睛卻又回神了,發現了我並不是她等待的人。她對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後把馬克杯貼近唇邊,繼續凝視那座橋。

 

 

 我繞到倫敦眼附近,泰晤士河畔的微風輕拂,一群白鴿追尋著什麼繞著橫亙於河上的橋打轉,只有一隻灰色的無名鳥停在阻止行人跳進河裡的柱上。我突然有種醺醺然的感覺,好像在我身邊擁擠而過的觀光客不存在一樣,我緊緊地盯著一群在不遠處玩耍的小孩,情不自禁地想要走過去,接著想到那畫面或許會很滑稽。我畢竟已經不是小孩,那股熱絡已經散失了。我轉身走進陌生的人群,盡一點觀光客的義務。

 

              

 我最後在一間咖啡廳吃午餐,沈默著,像是做了某個說不出口的夢。我坐在靠牆的位置,看著一名女孩走出咖啡廳,她金色的頭髮裡夾雜著棕色髮絲,包裹在一件白色的夾克裡。我看不見她的臉,她用那雙我永遠不會去觸碰的手推開了玻璃門,去意堅決。我知道自己做什麼都無法挽回她,也無法向記憶走去,我只能看著那玻璃,等她回過頭來。

 

 我依稀地認出那臉龐,和我曾經認識的某張臉蛋吻合—妳有去過大海吧?在妳的眼裡有種印記,是來自原野草原、藍天碧海、浸泡過海水的痕跡—就像她。

 

 我每一次朝她看去,都在回到過去,那一刻,和那一刻,就像海浪,一次又一次地朝過去撲去,倫敦是那灰色海洋,她是那岸。

 

 

 少年過後,在紐約的青年時期我都心不在焉。我的生命緩慢且深具毒性,我的心思彷彿永遠不在場。很多人為我感到可惜,我自己卻不在乎。外在或精神上的快樂對當時的我而言只是一種表象。我時常想起那些曾被我的冷漠逼退的可愛女孩—如果我沒有拒絕,或許我會有機會快樂,即使最終的命運不會改變,至少能夠延後一點,哪怕只是一點。

              

 然而,在我的眼裡,女孩們已一分為二類。一類是平凡女孩,沒有綠色眼睛的女孩,她們或許是陽光明媚的、或許是善解人意的,對我而言都是一樣地無趣。另一種女孩藏在城市人群和燈光之中,她們在轉過頭來時不經意地注意到我,在那一刻,無論她們的眼睛是不是有一點綠、她們的名字是否有一個字和她相像,我都不在乎。她們令我寂寞萬分,因為她們有她的眼神,即使她們靠近我,我也總是避而遠之。我的心或許早碎地無可救藥,只剩下我,失去靈魂般停在原地,目光追尋那漸行漸遠、頭也不回,卻永恆不朽、彩霞般地背影。

              

 我厭倦了不停聯想過去,但心中的憂鬱卻無邊無際。有時候我可以感覺那麼孤獨,好像沒有人可以了解我,或是和我一樣孤獨。

 

 這所有的一切,只因為我不是天生孤獨的人。天生孤獨的人,不會感受到孤獨,只有那些躁動的幼稚心靈、曾經在華美燦爛的燈光下躍動、翩翩起舞的,才能真正地孤獨。很長一段時間,我試著讓孤獨成為一種習慣,但是那太難了,它每天都提醒我它的存在。孤獨有時候是自找的,就像是對於一個易感心靈來說,痛苦是一種嗎啡,而孤獨只不過是寂寞的諸多形式中,最真實,也最不真實的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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