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 第2節

2011

  我之所以會來到倫敦,是因為心理諮詢師告訴我自殺傾向的事,並建議我遠離繩索或刀子,好好休養上一陣子。加上我和人約定好要來,於是便來了。我曾經想往東方去,也幾乎決定了,但最後不了了之。或許是因為我在倫敦有朋友,至少不會孤身一人。對於一個試著從過去和未來逃脫的人來說,孤獨是危險且吸引人的。

  我在很年輕的歲月裡便感受到了疏離。在那之後,常人會為之開心的事,我無法不去看到其中的殘酷;常人會為之同情落淚的事,我只能苦笑。

  我無法多談自己,我年輕,在紐約讀一些和戲劇文學相關的東西,而這些就夠了。我並不常以所作所為來定義他人,那隱藏在名字底下的人更為重要。我不是指內心或靈魂之類的東西,而是一種由想像力塑造出來的事物,像是詩人定義大海──但我不是詩人。       

  前往倫敦的班機上,我無法入眠。因為是冬天,踏上陸地時雖然才下午四點,氣溫就已微涼。空氣十分清新冷冽,我興奮地呼吸著,機場裡瀰漫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感覺,好像這座城市的空氣雖然充足,氧氣卻僅僅足夠讓人呼吸。

  我拖著行李,走在往入境大廳上的一條白色長走廊。從右側的窗臺望出去可以看見方興未艾的天空,和一條遠遠延伸出去的飛機跑道。幾架白色飛機停在跑道起點,蒼藍色覆蓋了天空,直到跑道終點,快要看不見的夕陽停在那裡,原來是夕陽讓天空未艾的。我停下腳步,遠遠地眺,想要看清夕陽和那些等待的純白飛機,它們等待飛向天空,那條魔術師用來蓋住鴿籠的藍色方巾。

  領行李時一名金髮女孩對我可愛地笑了,腰際的肌膚在她牛仔褲的上方露了出來。看著五顏六色的行李箱在輸送帶上緩緩移動,忽然我有一股在這當行李搬運工的衝動,或許就這樣一輩子看著人們興奮且充滿希望地一個接一個經過。但是,我也知道自己最後會受不了這樣的生活。

  我看著。旅人、歸鄉的人、流浪的人,從他們臉上的疲倦或期盼可以得知他們是出發或到達、飛了多久、有多久沒回家。

  入境大廳,我在一張張陌生的接機臉孔裡找到里奧納德。他是個獨立電影的演員和導演,一頭深色金髮和很藍的眼睛,不說話時看起來若有所思,是那種平時能吸引女人目光的人。

  要是有人對活著的意義抱持懷疑的態度,那沒有什麼事對他來說是太過值得驚訝的。里奧納德就是這樣的人,從他曾對我說過的一段話可以略窺一二     

  「活著不會比較痛苦,死了也不會比較快樂;我不想活,也不想死──傑克,我們必須立刻喝醉!」

  他說這段話的時空背景──晚上十一點,幾杯白蘭地下肚,外頭約零下三度。而有個寂寞的靈魂正在外遊蕩,使我記的格外清晰。

  我是在東岸某座海岸認識他的。里奧納德非常富裕,雙親一個離婚後消失,一個死了,祖父母留下大筆遺產,他自己一人就是他全部的家族了。他在倫敦二區有一棟房子,我打算先借住一兩個月,他表示不介意。

  我對未來一片茫然,不知道自己是否將永遠停留或消失。

              

  我們離開機場。上車之後,我眼前的一切因為疲憊而變得模糊。我試著想要睡著,內心卻十分清醒。想起還不知道那名曾對我笑的女孩的名字,頭頂著窗戶,窗外的情景在我的腦海裡飄過。

 

 

  二零零九年冬季,我一個人獨自到陽光宜人、依舊溫暖的東南海岸等待聖誕及歡樂的新年,寄望著藍色和綠色的海水、白色浪花、或是從海洋另一端吹來的淡黃色砂礫能填補我色彩漸逝的年輕歲月。在一次衝浪中,我認識了里奧,當時我正伏低在衝浪板上,他則坐在他的衝浪板上,一波浪潮來襲,他就被沖下海去了。他和同樣從倫敦來的三女一男住在一棟臨海別墅,邀請睡在旅館的我過去住幾天。他們中只有他一人會衝浪,另外一位衝浪客在最後一刻改變主意,來的只有他黃色的衝浪板和氣急敗壞的女友。那一個月我除了游泳和衝浪外,就是坐在別墅二樓陽台上不分日夜地往海的另一端望去、看點書、幾乎天天泡在酒精裡。那無主黯淡的黃色衝浪板被放在陽台角落陰暗處,只有當鵝黃色的夕陽在海角處徘徊不去,並且在我稍不注意時,把天與海構成的藍白畫布一口氣染成粉紅色時──會變成淡金色的。我一轉頭就會看到。在我思緒萬千,閃爍著金黃的瞳仁裡,分辨不出真正的顏色。

  有時候,我頭上的天空是水藍色的,像是顏料不足般,在與海交接處漸漸褪成白色的,把原本屬於天空的藍色染入海水中,有層次的海水,遠方的深藍、靛藍、青綠、深綠、混著沙的綠,然後一陣白色浪花朝陽台不到五公尺寬的礁岩襲來,我左手邊、右手邊的椰子樹和沙灘延伸直到另一頭的海角,我的影子被即將落下的太陽拉長,印在白色沙灘上,光和酒精麻痹了我,那股緩慢而持續、如做夢一般地、冬日溫暖陽光地隱隱作痛,朦朧之間,我彷彿又能看到她將要轉過頭來的背影──我悚然驚覺,再見她一面,竟然是不可能的事了。

  越是美麗的事物,越是讓我悲傷。二零零二年那年夏天她在沙灘上抓起一把沙,在她白皙指間流逝的,就是我殘缺不全的心,無從挽回,在我無窮無盡的沙雕夢境裡,只有她能成形。

  這些年來,多少次我夢見她,多少次我就沒能見到她。她殘忍地從不回頭,或許是因為即使是夢魂之中,我也沒有勇氣再失去她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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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此文2019年8月由台灣自由時報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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