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 第18節

Sunday

  這幾天我幾乎完全沒見到里奧納德。他為了籌備新電影非常忙碌,本人似乎也挺熱衷的,明天應該就是他新電影的試鏡會。

  來到倫敦後一直沒有機會細看里奧納德的家。這間以一個人住的標準來看非常大的房子,要是站在廚房朝起居室大吼,說不定還能聽到自己的回聲。

  主要的設備有二樓的藏書室、底下就是花園的大陽台、家庭劇院音響與黑膠唱片機、電影後製用的房間,只差沒有溫泉SPA而已。在倫敦市中心一個人泡SPA,似乎令人沮喪。

  他家客廳沒有擺電視,卻有頂級的音響設備,這是最令我納悶的地方。我有一次問他拿什麼來看電影,他回答自己都在放映室看。有時會上劇院,當然都是那種小間的劇院才會上映他想看的電影。至於自己的電影則是在剪輯師的電腦上看,他喜歡整部電影完整地看一遍,不想再看第二遍。

  藏書室裡的書非常豐富,我想將來可以打發不少在倫敦的日子。我問過里奧他選書的標準──

  「作者已經死掉的書。」

  我在架上找到一些作者剛過世,或是作者最近才自殺的書。照道理說,這些書被購入時,作者應該還活著,而這是里奧的理由:

  「那就是原因!要是在這種時代他們還能好端端地活著,那他們的書也不算什麼了。」

  僅管聽起來像是藉口,我發現架上的確有一些活在西元二世紀的詩人。在那之後,我幾乎沒有時間再進去那藏書室了,偶爾從門口經過,也只是往昏暗的裡頭望了一眼。那些貴族、詩人、和他們遠古的記憶就這樣靜靜地躺在一名煩躁不安的演員的現代豪宅裡。里奧的心態或許就像生在鄉村的人想要到都市裡尋找機會,而生在都市的人無奈地想要逃離到鄉下一樣,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找什麼。

 

  今天是禮拜天,我決定到國家畫廊和附近的V&A博物館參觀,放鬆一下心情。

  我走在往地鐵站的路上。倫敦有一股非常特別的氣味,這種氣味在機場、泰晤士河沿岸、白天的街道上都有,聞起來就像是有什麼事要發生了──那是一種方興未艾,那種去派對前的興奮在心裡還沒停下,但是,僅管你還不知道將會發生的是什麼,白灰色的心裡卻已經有點藍了。

  搭上前往市中心的地鐵線,我站在地鐵上。地鐵似乎誤點了,我看見一隻瓢蟲,它貼在一名乘客肩上靠近頭髮的地方。沒人注意到它,我很替它擔心,怕它會突然掉到地上,被人們踩到。

  我身旁站了一名父親,他的女兒坐在他身前的座位。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在某一次車門打開時,他女兒抬頭問他。

  「停車?」

  「對呀,我以為他們已經誤點了!」

  那小女孩頭靠在一片玻璃上。我看著她,我們之間有多像,又有多麼不同。每當我看到小孩時,總會不由自主地羨幕他們。

  那隻瓢蟲在我一不注意時消失無蹤了,幸好地上沒有牠的蹤影,我想他應該是趁車門打開時飛出去了。

 

  出了地鐵站後我找不到博物館,在地圖前折騰了一會,前往博物館的路上又問了不少人才找到目的地。我最後問的那位紳士直接陪我走到博物館大門前,以免我再次迷路。

  進了博物館,我放了一些錢到入口的捐獻箱裡。這間博物館不收門票,卻沒有太多觀光人潮,這令我十分欣慰。

  我從二樓開始一路往上看。我首先看見了館裡收藏的一些珍貴手抄本,五百年前是怎樣的心情促使人們寫下這些字,我只能想像──也只有我會去想這種無聊的事吧。

  我被某幅畫上的一個眼神吸引了。

  總是有那種特別的凝視存在,即使在五百年前的畫上也有。這種凝視時常是朝畫外看來,或是看向某個其它人無從顧及,獨獨屬於他一人的角度──可能是地板或天空,或遠方景深的河流。他們並不全然專心於眼前的事物,他們的心正注意著別的事情,目光有時會飄移,有時會沉靜。大部份的時間他們看著的都不是他們看著的東西,他們注意著一切,沉默著。這些有秘密的人不管在做什麼、看向何處,都會讓我一眼從人群或畫中認出。

  有一名暗金髮色的女人不停地在我身旁出現、消失、又出現,或許是因為我們都順著博物館的參觀動向走。我來到三樓,牆上的畫的年代距離現代越來越遠。看著這些畫,我會想進到畫裡頭一探究竟,一次又一次地活在每一幅畫中,等到我在畫中已老,就會回到現實,然後想念我在畫中的愛人。

  我走進一間特殊展覽館。

  館裡有人坐在地上,拿著鉛筆和畫板臨摹牆上的畫作,利用下筆的深淺描繪夜晚的港口,還有人在素描肖像畫。沒有人說話,房間裡只有一種穩定的聲響,是鉛筆摩擦紙的聲音。

  我在一幅油畫前停下腳步,畫中的夜晚裡有一座城堡,聳立在景深處山崖上,城堡外牆上有個模糊的人影,向著天空的方向,山崖之下,就是海了,那海一片漆黑,海之上被時間氧化的星星是綠色的,而光源來自於月,灑在道路上,通往城堡的道路很長,沿伸到了畫外彎成〉的形狀

  ──落魄的人在星空下縱馬奔向崖上的城堡,

  他的戀人,在狂風大作卻無聲的城堡裡等待,

  他祈禱黎明不要到來,但是在夕陽升起時,

  城堡崩毀,他到達山崖,時光流逝,戀人已不認得他,

  他擁抱了她,然後死去。

  這一名落魄的人變成了鬼魂──他必須在黎明以前再回到城堡,以便見戀人最後一面,他張開純綠色的翅膀,正要起飛時卻發現,少了一根最完美的羽毛──於是有一群鬼魂和他一起展翅,並追尋那根羽毛,他們飛過荒野和都市,有時候他們以為自己完整了,但是沒多久又失望地繼續尋找,即使是最靜謐的森林或最繁華的霓紅都無法滿足鬼魂的肌渴,這些鬼魂感到一股說不出口的失落,沒有一根羽毛能停下鬼魂跼促不安的心,被他們掃過的人都會被羽毛弄瞎、皮膚會被割裂、血會流乾──有些鬼魂的翅膀被夜晚的顏料染黑了,有些鬼魂以為自己追尋的是死亡,他們紛紛消散──主角越來越痛苦,他的羽上沾滿了鮮血,只為了這一根他失去的純綠羽毛──隨著他越來越接近城堡,他的羽毛一根根地被狂風剝落,他拖著傷殘戰敗的身軀,拚了命不想被月光穿透,最後──

  ──站在畫前,我想像著這些稀奇古怪的情節。我想像著,如果我站在畫中,那我的影子就會被月光拖到海面上。

  那名暗金髮色的女人再一次地出現在我身旁,她是那種會讓人後悔的女人,她的側臉會讓男人想起自己已經浪費了多少時間,以及年少時的狂想。

   我離開了那幅畫,我不用看她,就能知道她在哪。在畫廊裡如果有二個人總是在不同的畫前遇到彼此,那他們想像的時間、走路的速度、對著一抹畫上春天出神的頻率都是一樣的,那樣他們留意彼此的程度可能也一樣。我於是站在一幅她必定會留步的畫前,假裝欣賞這幅描繪沙灘和大海的黑白畫。

  過了一會她果然走了過來,她只看了那畫一眼,就逕自去讀介紹。她鬈起的暗金色頭髮覆在肩上,或許比我想像的還要成熟。

  ──即使月光也能看穿他的心,他的戀人卻不能。最後,她刺穿了他的心,即使他早已死去多時。

  我看著她讀介紹時的背影,她的頭梢微地往右邊側了一點,使得那邊的頭髮垂到了她胸前。

  我說:「我不會去讀那些字。」

  她說:「不好意思,您說什麼?」

  我說:「我比較喜歡想像。」

  她說:「那是黑白夢境裡的一朵蒲公英嗎?」她指著畫。她一定也是觀光客,她的英文有很重的口音。

  我說:「我想是的。」

  她安靜地讀完介紹後,朝畫看了一會,在那幾十秒之間,我們身在同一個地方,看著同樣黑的海洋,和海洋對面那座小島,站在同樣白的沙上,透過海風感受彼此的呼吸,旁邊地上有一罐空玻璃瓶──

  畫角落的瓶子吸引了她的注意一會兒,接著,她從我面前走出那幅畫。我快步地離開了展覽館,接著離開了博物館。我又搭計程車去了國家畫廊,但是只看了一會就離開了。

  我被孤獨給重擊,陷入全然的孤獨之中,難以呼吸,內心焚燒了起來,腦海、胸口、心臟、雙腳,都沉重地無法動彈,簡直要嘔了出來,雙眼模糊,無法再感受些什麼──

 

  國家畫廊外有一道將近二十階的石梯,一個內疚的旅人爬上階梯之後如果沒有直接走進畫廊,就有可能靠在一旁寒風吹著的陽台上抽菸。在那裡他可以看著前方快要暗下來的天空從紫色變成深藍,回想著畫廊裡的,或是過去任何一個時刻裡的寂寞。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當時我非常年輕,那天下著大雨,我全身溼透地走進家門,R坐在那裡,她父母去參加某場畫展,她不想去,所以到我們家借住。

  相較起外頭陰暗的幾乎看不出是下午三點的天色,室內還算是明亮的,那時我和她並不熟悉,只知道她剛從外地搬來。我說起了小時候曾和父母到法國鄉下渡假的事,那些日子已經離我好遠,沒多久我沉默了,只是看著外頭的雨出神。

  我雖然換了件衣服,頭髮還是溼的,她突然問我要不要洗個頭。

  我沒聽清楚,她又問了一遍我才會意,我們搬了張椅子來到花園,花園裡用來澆水的水龍頭可以拉到屋簷下。我坐著,她站在我身後,她就這樣開始幫我洗頭。她首先調節水溫,並輕聲細語地問我可不可以,或許是因為身旁的大雨,我一直聽不太清楚她的話語,雨一直沿著屋簷滴下,她也就一遍又一遍地彎下身來在我耳邊呢喃。第一次我說太燙了,於是她用自己的手掌慢慢試水溫,我聽見她轉動水龍頭的聲音。

  突然間,那雙手停下了。在我身後,她轉頭看著那傾盆大雨愣了一會,我能感覺到。

  等到她回過神,她低下頭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嘆息,並且第二次問我水溫可不可以時,水還是和第一次一樣燙。我告訴她可以了,她便開始輕輕搓揉我溼潤的頭髮。

  「你走路回來的嗎?」她突然問我。

  「嗯,我快到家時才下起雨。」

  之後我們便沉默了,我看著天花板,想著什麼,幾乎沒有聽見耳邊的水聲或屋簷外的雨聲。她洗完了頭髮,開始輕輕地觸碰我右邊耳朵,我的胸口突然緊了起來,幾乎是喘不過氣那種。我依舊看著眼前,我看不見她,她卻看得見我,而此時,我卻在空氣裡看見了她,她和她那雙白皙的小手──我清楚地感受到心臟劇烈地跳動著,視線聚焦到非常近的地方,直到難以再劇烈為止。

  她幫我沖水,接著又洗第二次。

  「妳還蠻年輕的吧?」我問她。

  她只是輕輕地恩了一聲,接著反問我。「你應該快變成大人了吧?」

  「還沒。可能是我在變聲吧。」

  她又輕輕地「啊」了一聲。「不是嗎?」

  「你都做什麼?」接著突然問了這一句。

  「嗯……我的學校在附近。」我回答

  「你幾年級?」

  「要上高中了。」

  「妳是高中生嗎?」我問她。

  「不是,我太小。」她這句悄聲密語的意思是她還沒上高中。

  我突然起了玩心。「妳以後想當美髮師嗎?」

  「不知道哪,應該不會。」

  「還是妳現在就是了?」

  她噗嗤一笑。「還不是啦!」

  「我看妳很有架勢。」我假裝嚴肅地和她說。

  「真的嗎?你怎麼知道?」

  「從妳走路的樣子。」我又加了一句。「還有呼吸的模樣。」

  「怎麼樣?」

  「妳是個──優雅的人。」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選擇這個形容詞。

  「恩,是嗎?要怎麼看一個人?你教教我。」

  「當一個人看著另外一人的時候,最能看出他的心思。」我這麼說是出於直覺,當時我也無暇思考。

  我身後的女孩只是再度輕輕地恩了一聲,接著開始輕柔地按摩我的左耳,那一下子,我們都沒說話,我沒有閉起眼,感受卻真實地讓我呼吸困難。

  沒多久,她開始沖第二次水。「那麼,要怎麼才能從走路看一個人?」

  「從鏡子。」我下意識地說。

  「從鏡子。」她重覆了一遍,充滿了好奇。

  「從當時的情景,他正在說什麼,和他的眼神。」我想了想,一下子不知道怎麼回答。

  「恩,從眼神。」

  「你有看過自己走路的樣子嗎?」她又問。

  「我常常想像。」

  我突然開始認真思考,我時常能感受到一個陌生人的心思,卻不知道是怎麼看出的,我試圖回想起人們行走的神情,卻發現腦海裡全都是自己的影子,我又想到背後褐髮女孩在鏡中的形態,和她的眼睛、眼眸、頭髮、髮絲、身形,想到這裡,我突然笑了出來。

  「怎麼了,幹麻突然笑?」她幾乎是立刻就反應過來。

  「沒什麼,我只是發現,有些人或許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樣。」

  「恩。那你告訴我,要怎麼從眼神看一個人。」

  「當那人沒有在看你時。」

  「好,那假如一個人的喜好,比如說──我喜歡一個男孩,你看得出來嗎?」說到這,她已經在幫我沖最後一次頭了。

  「可以,情感是最容易看出的。」

  「可是我並不是真的優雅,我只是在陌生人眼中顯得優雅而已。」

  我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幾個形容詞在我腦中擦過,刁攅、溫柔、頑皮,她是那種會把生命中所有激情在一個男人懷中發洩出來的女孩,但是一旦錯過那時刻,或是下一秒鐘,她的心思便會飄到遙遠的地方。

  「那你是怎樣的人?」她接著問我。

  「我是個很複雜的人。」

  她終於洗完了頭。她雙手貼在我的脖子上,想要把我後仰的頭抬起,我突然心血來潮地就這樣躺在她的手裡。

  「抬不動嗎?」我開玩笑地問。

  「恩。」她只是輕輕地回了一聲,使得我的玩笑不再是玩笑。我自行坐了起來,她突然快速無比地把下巴靠近我的肩膀,在我耳邊軟語。「你快告訴我,要怎麼從呼吸看一個人。」

  「妳真的很好奇。」

  「我是很好奇。」我們簡直在咬耳朵,我能感受到她的吸氣,和她的吸氣。

  「我也說不清,用心去感受吧。」

  「用心啊,恩。」

 

  眼前的天空是紫色的。我該怎麼做才能再次找到自己的心?要有多少孤獨,才能停止我的追尋?要有多少夕陽淌逝天邊、海浪沖刷盡,才能稍加緩解永恆且漫長的痛苦黑夜?

  在她消失之後,我不停地想在人群裡再找到一個她,但是我卻找不到她,在任何國家、陸地、這整個世界。我曾經遇過許多女孩,那些我試著去愛的女孩,她們責備我、恨我、可憐我,卻無法令我流血──只有她才能把手伸進我的胸膛,握住我的靈魂。為了其它女人,是孤獨;為了她,是寂寞。這就是為什麼──寂寞和孤獨不一樣,孤獨可以被享受,寂寞只能被流乾。

  我到紐約讀書的原因不言而喻,我想躲避過去。我就像那些在勒戒院待的酒鬼,院裡的白牆令我暫時看不到任何和酒有關的事物,也就不會想起酒──她就是我的酒。因此,我已經很久沒回家了,也從來沒有向任何人提過她的名字。

  她是我的海,因為她的髮色,和她的眸色,混合在一起就是海的顏色──她俏生生地佇立在那,我不停地描繪、逐層覆蓋,不敢去想其它的事,生怕會讓她的畫像有那麼一點點失色,直到風乾。

  我是一個無法為自己努力的人,有時候我會不知道該為誰而活著,常常我走在人群裡,感覺像是走在沙漠裡──我越是走,風中的沙越是乾涸,打在我的唇上。有時候我很想痛哭,不知道為什麼哭,或許是希望能夠潤濕我乾涸的心,但我總在哭出聲前被巨大的寂寞給抓了回來,像是貓捉老鼠,寂寞是貓,我是老鼠,我想從它爪底下掙脫,當我終於掙脫時回頭一看,發現站在那的不是寂寞,而是我自己。

  我過往的蹤影全都成為她的笑容,在所有思念和想望的浪潮裡,她是我的;在所有時間的運行和停止之間,她是我的。如果她不在我身旁,那現在這一切都是無意義的;如果她在,我不會再留在這裡。我要帶她沿著泰晤士河畔走,我要帶她去日本,去托斯卡尼,帶她回家,到海、草地、大洋、任何一個平坦到她無法消失的地方。我真想她,真想回到過去,但我回不了過去,就像我回不了家。

  為什麼美麗的事物總是悲傷──為什麼她總是要和悲傷的事物連在一起?和她在一起,我曾是快樂的呀。我站在未來裡,看著眼前紫色的晚霞仔細地想了十分鐘,才發現那是因為我知道,她會要我放下她。如此一來,我就會開心。我就不再牽掛她,她的神情不再在我的臉上浮現,一片什麼也沒有的平原,我不再想像她在身邊,又怎麼會悲傷?

  怎麼能要我忘記,怎麼能要我讓她在心裡閉起眼睛,怎樣才能不再看見她?把她殺死是沒用的,遠遠走開也是沒用的,或許只有我死去,才能阻止這場會使靈魂枯竭的乾旱。

  那又怎麼樣呢?R,那又怎麼樣呢?這晚霞,這夜,這倫敦,這越來越少的時間,何時?何地?又是誰?

 

 

 

4.12.20 等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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