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 第10節

Tuesday

  我最後沒去。

  大清早我就起床了,倫敦的夜晚很安靜,打從有記憶以來我每晚都做夢,到倫敦之後卻還沒做過夢。以前我不知道世上有黑白的夢境,我鮮少和別人討論自己的夢,也從來沒做過黑白的夢,直到她告訴我,她夢見自己在白色畫紙上用白色顏料用力塗鴉,怎麼樣塗都沒顏色,我這才知道原來這世上有黑白的夢。我不喜歡做夢,那些彩色的夢境困擾著我,就像久治不好的流行感冒一樣,每天夜裡蠶食我的情感──假如情感是水,那夢境就像一座淺水湖,映照出真實或虛幻。而在這沼澤地帶,我深陷。

  等昨天,等今天,或許等待的人特別容易做夢,尤其是等待一些不切實際的事物的人,等到最後他們已經無法放棄,機會也越來越渺茫,只好做夢。到了這種時候,難忘已經變成一種痛苦。在我的夢境之中,連角色們都在想像他人的心,想像別人這些年來是怎麼過的。人們喜歡做夢是因為夢境美麗而簡單,然而我卻做著世上最複雜的夢,在許許多多個子夜或清晨從夢中醒來,然後望著天花板發呆。

  在倫敦的第三天,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常思考,生命的意義,我來此的意義,以及我流離失所的原因。或許是因為倫敦讓我想起她和家鄉,或許是因為在這裡我感受到一些從未在他地感受到的。這裡的人很不一樣,卻有些例外,像是我的朋友們,又或是我自己。沒有說出口的事是那麼地多,說出口的卻又不稍縱即逝,這一切使我言不由衷。

  天還微暗,整間房子一片漆黑。我找不到二樓的電燈開關,在黑暗中緩慢地走下了樓,並且在冰箱裡找到一些牛奶。我站在藍黑色的廚房裡用微波爐溫牛奶,雖然我知道廚房的電燈開關在哪,可是並不想打開燈,一方面可能是因為懶,微波爐看起來又那麼溫暖,一方面是因為我的心醒了,眼睛卻還沒醒吧。

  我套上夾克準備出門。才剛推開門,一股寒風就迎面而來,我拉上夾克的拉鏈,外頭微弱的天光照進我身後藍灰的屋裡。我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氣,走入倫敦的藍色清晨。

 

  灰色的路上只有我的腳步聲,我在戴手套時不小心讓左手手套掉進了某戶人家的花園裡。我一腳跨過那低矮的欄杆撿拾那只落在草地上的灰色手套。起身的時候,我和一名躲在紗窗後的黑人小女孩四目相接。她驚訝地看著這個闖入她家花園的陌生人,我對她眨了眨眼,在她好奇的注視下繼續朝巴士站走去。

  即使戴了手套,寒風還是從手套和衣袖的間隙透入。我兩手插在夾克的口袋裡,獨自跨越沒有車輛的馬路,推開半掩的木柵欄。還沒開店的服飾店前,我看著自己的身影映在櫥窗玻璃上,有一種時間是不是靜止的錯覺,好像城裏只剩下我在走動,和那些熄滅的路燈、暗紅色的屋頂、依舊灰濛的天空。

  走在停車場粗糙的柏油路上,聽偶爾一二部車子刷過馬路的聲音,我在離巴士站不遠地方停下腳步。已經可以看到候車亭了,但我的注意力被一群飛越天際的黑色燕子所吸引了。牠們在空中不停迴旋,從對街餐廳的招牌飛到高聳且只剩下樹枝的行道樹上,再飛至黑色或紅色的磚塊煙囪上。有幾隻停在一間有白色窗格屋子的屋頂,這時我看見了那點在天空移動的光亮,起先我以為那是一架飛機,仔細看才發現那是一顆流星。

  清晨似乎亮了起來,那顆流星從磚紅色的屋頂出發,穿過灰暗的雲層,點亮了倫敦的天際線,最後降落在那停著燕子的屋頂上。燕子紛紛驚起,被提早到來的黎明嚇了一跳。

  另外兩顆流星在不遠處滑落,我脫掉手套拿起相機,在它們落入對面的屋頂前拍了張照。它們點亮了窗戶,那些原本緊閉的窗簾拉開了,睡眼惺忪的男孩走到窗前,點亮城市第一盞燈。最後一顆流星朝我直直地飛過來,幾億年長途飛行後,背負許多難以達成的願望,劃過這座城市,燃燒最後一點燦爛,然後消失在倫敦清晨的冷冽中。

  我把手套戴回冰冷的手上,循著流星消逝的路線,在黎明些微的亮光下穿過寂靜無聲的停車場,繼續朝不遠處空無一人的候車亭走去。在紅色巴士到站時,下起了細雨──那種會令人觸景傷情的雨,會使人醉的雨。上車時,我的心裡懷著一股明知道喝酒會醉的心情。雨滴在我的唇上,我卻懶得擦掉。

  遠方的人,現在不知道出門了沒?是不是,也在雪中走著?

 

  早上七點半,我在滑鐵盧火車站下了車,接著發現原來火車站有兩個,分別是東火車站和本站。我在東火車站前開始沒有目標地行走,人行道上可見到專門為觀光客指路的指標,就是一根刻著地圖的短柱,和紐約一樣地圖上標示了步行五分鐘內可到的地點。

  在地圖上確認位置後,我發現自己下錯了站。我往大概是泰晤士河的方向走去,路上詢問了一位女士才確定河流的流向。我沿著神秘的河畔走,早上八點半,我環視了天空一圈,這才看到倫敦眼。那座白色的摩天輪就聳立在淺灰的天空裡,它營造出一種在沙漠或北極的旅人會有的幻覺,看起來就像是在眼前,實際上卻在遠處。

  我往白色摩天輪的方向走去。一隊穿著學校制服的小孩從我身旁經過,帶領他們的是一位女老師,大概是某間小學的一日泰晤士河遊吧?他們興奮地一個接一個經過我身邊,好像不知道自己將要去哪一樣那樣興奮。我跟著他們走一小段路後就分道揚鑣了。我沒有再停下腳步看地圖,因為摩天輪非常明顯,只需要讓它維持在視線內就行了。

  快要到達時,我看到一支「國家劇院」的旗幟在風中飄揚。我突然想到國家劇院看看,於是我左轉,離開了河畔,一道階梯出現在我眼前。我一步一步地走上階梯,一條青石板鋪成的街道漸漸地在我眼前展了開來。

  走上青石道,青石道兩側的商店和咖啡廳一間一間映入我的眼角。早晨那股氛圍籠罩在片片玻璃上,我的身影從一間咖啡廳的玻璃銜接到另一張玻璃上。經過一片特別澄澈的玻璃時,我注視著上面的自己──我看到了她、她棕色的頭髮、和那啜飲咖啡的姿影──嘴脣、下巴、脖子、和她呼吸時胸前微微的起伏形成一種完美,那一雙不知道什麼顏色的眼眸望向窗外的遠方。

  我的思緒打破了這完美的平衡,白色馬克杯遠離那倫敦女郎的唇。她從咖啡廳裡往我這看過來,慵懶的眼神彷彿不願意受到打擾。而我察覺那股憂愁,她已經厭倦了和別人打招呼。有一天晚上,她站在不遠處的那座橋上等待,冷雨下著,她吸了口氣,即將要說些什麼──棕色的眼睛卻又回神了,發現了我並不是她等待的人。她對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後把馬克杯貼近唇邊,繼續凝視那座橋。

 

  我繞到倫敦眼附近,泰晤士河畔的微風輕拂,一群白鴿追尋什麼繞著橫亙於河上的橋打轉,只有一隻灰色的無名鳥停在阻止行人跳進河裡的柱上。我突然有種醺醺然的感覺,好像在我身邊擁擠而過的觀光客不復存在一樣,我緊緊地盯著一群在不遠處玩耍的小孩,情不自禁地想要走過去,接著想到那畫面或許會很滑稽。我畢竟已經不是小孩,那股熱絡已經散失了。我轉身走進陌生的人群,盡一點觀光客的義務。

 

  我最後在一間咖啡廳吃午餐,沈默著,像是做了某個說不出口的夢。我坐在靠牆的位置,看著一名女孩走出咖啡廳,她金色的頭髮裡夾雜著棕色髮絲,包裹在一件白色的夾克裡。我看不見她的臉,她用那雙我永遠不會去觸碰的手推開了玻璃門,去意堅決。我知道自己做什麼都無法挽回她,也無法向記憶走去,我只能看著那玻璃,等她回過頭來。

  我依稀地認出那臉龐,和我曾經認識的某張臉蛋吻合──妳有去過大海吧?在妳的眼裡有種印記,是來自原野草原、藍天碧海、浸泡過海水的痕跡。就像她。

  我每一次朝她看去,都在回到過去,那一刻,和那一刻,就像海浪,一次又一次地朝過去撲去,倫敦是那灰色海洋,她是那岸。

 

  少年過後,在紐約的青年時期我都心不在焉。我的生命緩慢且深具毒性,我的心思彷彿永遠不在場。很多人為我感到可惜,我自己卻不在乎。外在或精神上的快樂對當時的我而言只是一種表象。我時常想起那些曾被我的冷漠逼退的可愛女孩──如果我沒有拒絕,或許我會有機會快樂,即使最終的命運不會改變,至少能夠延後一點,哪怕只是一點。

  然而,在我的眼裡,女孩們已一分為二類。一類是平凡女孩,沒有綠色眼睛的女孩,她們或許是陽光明媚的、或許是善解人意的,對我而言都是一樣地無趣。另一種女孩藏在城市人群和燈光之中,她們在轉過頭來時不經意地注意到我,在那一刻,無論她們的眼睛是不是有一點綠、她們的名字是否有一個字和她相像,我都不在乎。她們令我寂寞萬分,因為她們有她的眼神,即使她們靠近我,我也總是避而遠之。我的心或許早碎地無可救藥,只剩下我,失去靈魂般停在原地,目光追尋那漸行漸遠、頭也不回,卻永恆不朽、彩霞般地背影。

  我厭倦了不停聯想過去,但心中的憂鬱卻無邊無際。有時候我可以感覺那麼孤獨,好像沒有人可以了解我,或是和我一樣孤獨。

  這所有的一切,只因為我不是天生孤獨的人。天生孤獨的人,不會感受到孤獨,只有那些躁動的幼稚心靈、曾經在華美燦爛的燈光下躍動、翩翩起舞的,才能真正地孤獨。很長一段時間,我試著讓孤獨成為一種習慣,但是那太難了,它每天都提醒我它的存在。孤獨有時候是自找的,就像是對於一個易感心靈來說,痛苦是一種嗎啡,而孤獨只不過是寂寞的諸多形式中,最真實,也最不真實的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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