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 第4節

  終於抵達了里奧的房子,我步履艱難地爬到了二樓的房間,倒頭便睡著了。

  只睡了差不多一小時,樓下傳來的說話聲輕易就把我吵醒。我起床整理了一下輕便的行李,把幾本書和筆記丟到床上,安頓了一下便下樓。

  里奧的高級獨棟房和倫敦大部份的建築同樣保有十九世紀的外觀,從外頭看起來這棟房子和兩百年前沒兩樣,只是裡頭住的人換了罷了。但仔細一看就完全不同,白色明亮的採光、獨立陽台與落地窗、還有陽台下的花園,是二十一世紀有錢人家中常見的擺設。我沿著玻璃扶手下樓,在白色樓梯一半的地方看見一名薄嘴唇的男子正和里奧說話,我無從得知他的髮色,因為他戴著一頂淺藍色毛帽。另外一名靠在牆邊的女子相較下便不那麼蒼白,她一頭淺褐色的頭髮微蜷,束成馬尾綁在後頭,一雙靈動的綠色眼珠好奇地朝我看來──正打量著我。從她那一腳前一腳後的站姿,我猜她是個芭蕾舞者。

  女孩們的眼睛分為兩種,一種朦朧的,一種清澈的。我是那種相信能從眼睛看見靈魂的人,而顏色佔據了靈魂的一部份,即使是大海善變的顏色也無法精確地指出每雙眼睛獨有的色彩──只有借由一種角度,加上一種獨特的情感、才能發現一雙女孩眼睛真實的色調。

  「啊,我們的劇作家來了。」里奧轉頭發現我,我走下樓來。「各位,這是詹姆士。」我因為身上只隨便穿了件棉質汗衫而有點不好意思。里奧納德替我們介紹,他證實了我的猜測,那男的是他下一部電影計畫的執行製片,女的是某知名現代舞團的舞者。我和他們一一握手,和那女舞者握手時四目相接。

  「很高興認識你。」她的聲音悅耳,語調卻有點冰冷。她並不高,嬌小,卻有很好的身段。

  「電影試鏡了嗎?」我提問,在得到回答之前,不遠處的大門被拉開了。一陣略有寒意的風吹進室內,夾帶著幾片頑強的綠棕落葉。一個人走了進來,我首先看到他黑色的大衣,然後再看到圍在脖子上的米色圍巾。他低著頭,黑色的頭髮被初冬凍的有點僵硬。

  他隨手帶上門。在那一瞥之間,我注意到一張因為低溫而更加白皙的臉龐,一張冷漠,甚至可以說是憂鬱的臉龐。這樣的表情會使人莫名的憤怒,尤其是出現在一張一般人會認為好看的臉龐上時。他的一雙深色濃眉像是兩把劍一樣,恰如其分地立在那雙澄澈卻深邃的眼睛上。他解開大衣,一隻手抓住米色圍巾的尾端,把它從脖子上拉下來。

  「外頭真冷,不是嗎?」他抬起頭來對我們微笑,一雙柔和而堅定的黑色眼眸在我們之間流轉,凍僵的髮在室溫裡逐漸變得柔順。這雙我從未見過的眼眸最後停在我身上。「你是J吧,我聽說你要來。」他朝我走過來時脫下手套,接著和我輕握了一下手。「我是N,你覺得倫敦怎麼樣?」是一種年輕的聲音。

  我說我才剛到。

  「啊,不好意思,你應該飛了──十三個小時?」

  「十四個小時。」

  N露出會心一笑,鼻樑微微地皺起。「我也搭過一樣長的飛機,也是去某個陌生的地方。一直坐在座位上不動的確很累,不過那時我喝醉了,睡一覺醒來就到了。」他的笑是某種使他看起來真誠的天賦。他對我點了一下頭,轉頭向其他三人打招呼,眼神還停留在空氣中。

  「怎麼樣,晚上一起去嗎?」里奧問N。

  「不了,但艾蜜莉會去。」N手上一直拎著他的圍巾。「我忘了點東西在你這裡。」

  「哦,你自己去拿吧。」里奧說。「那我一會去接艾蜜莉?」

  「如果你的車子坐得下的話。」N意有所指地說,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他往樓上走去。「她可能會改變主意。」爬到樓梯一半時他又轉頭對里奧說,他的臉上掛著一種非常特別的笑。

  「好吧。」里奧回答。我們目送N和他的名牌大衣消失在樓梯上,接著才又開始說話。

  「詹姆士,等會你準備一下,晚上我們去看音樂劇。」

  「哪一齣?」我問道。

  里奧說了音樂劇的名字,我在紐約曾看過同一齣劇碼。那男製作人丹尼爾上禮拜已經看過了,他認為整體還不錯,但是劇中有一名穿紅衣的演員只會唱歌,不會演戲。正當我們討論時,N飛快地下樓,快步從我們身旁經過,像是不想打擾到我們一樣,他走向大門。

  「再見,N。」灰綠色眼珠的愛麗絲說。

  「待會見了。」他打開門後才回頭向我們道別。「玩得開心,各位。」這時他又露出那種特別的神秘笑容──天真又玩世不恭,甚至可以說有點不懷好意。

  從N現身到離去不過是短短一下子的事,卻改變了我們的談話氣氛。愛麗絲顯然認識N,但好像也並不熟悉。丹尼爾向里奧問起N,我才知道他也和我一樣是第一次見到N。

  我們的對話結束不久,我了解到為什麼在這一切全然的陌生之中,N會讓我感到莫名的熟悉。想通了這一點,我心裡頓時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就像是偶然間再次聽見一首腦海裡播放了許多次,卻始終不知道歌名的曲子。

  他的那種笑容是我第一次閱讀某些劇本,自行在腦海裡勾勒出的一種微笑。那種神情,在經過真實舞台的洗禮之後我早已拋諸腦後了,如今卻在他臉上重現。

  而他的神情,就像她。

  笑容分為幾種,比如藍眼睛適合抿嘴笑、棕色眼睛傾向於露出牙齒,N的眼睛卻令人無從捉摸。他的笑容帶了一點頑皮的味道,當他微笑時,右邊的嘴角會彎的略高一點,這種玩世不恭的微笑在他說機上喝醉的事時慢慢加深,變成了一種小孩般燦爛的露齒笑。

  我雖然注意到了N臉上種種的細微變化,對我而言他卻依舊是個謎,因為他不像是我以前認識的任何人,又像是個我曾經熟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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