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 第6節

  從劇院出來後時間尚早,我們又去吃了點東西才回家。里奧問我對音樂劇的看法,我說我在百老匯也看過同一齣,但在倫敦一切似乎有什麼不一樣。

  我並不是紐約人,我的童年有一半是在海浪拍岸聲中度過的,我至今仍能在午夜夢迴中一次次呼吸間感受到浪潮在我身下及腦後起伏。我右腳腳踝留有某處岸邊礁岩割出的傷痕,當時很神奇的,鄰居的女孩在我出意外不久後也出了騎馬意外,不過她沒事。高中時我便一個人到紐約讀書了,我對紐約沒什麼特別的記憶,印象深刻的倒是那班載我到紐約的夜班班機。

  回憶、回憶、回憶──年輕的我時常覺得自己會早死,我得過一場大病,我開始喝酒時還沒上高中。我的回憶大多離不開海岸,因為我沿海渡過童年。回憶有很多種形式,許多時候它化作海水的聲音流進我的耳裡,等到我察覺、想要逃脫時,已經來不及了。那種感覺就像是在寒夜裡聞到熟悉的烤麵包香味,又或是那股難以忘懷的香水味。回憶有時候會直接朝我撲來,勾起這一種回憶的媒介在現實中是較不直接,也較不痛苦的,那媒介不是氣味或香水,而是夢境和愛情──當一個人記起昨晚的夢境時,才發現自己已經想起了過往。

  最後一種回憶不是回憶,是回憶的幽魂。我坐在深海裡一班開往紐約的飛機上,透過黑色的窗戶我看見兩天前下的初雪在海裡還沒融完,寂寞像餘火悶燒,卻被雪一點點覆滅,海水的壓力使我的腦後缺氧,想呼吸的一股渴望不停擾亂著我黯淡氣悶的思緒,卻無法呼吸。

  驀然間,一縷小小的、白色的幽魂在我心的背面探出頭,在我體內裊裊地上升,直至喉頭,卡在我的喉管裡,我說不出話,飛機的門打開了一半,冰冷的海水湧進機艙,我張開嘴,那白皙的幽魂嘲笑我的徒勞無功,寒冬中的飛機繼續駛向沒有她的未來。

 

  除了大海,我故鄉的另一頭是一片草原。在這其中,有一座小森林,森林深處我們曾經發現熊的腳印。在傍晚六點夕陽的照耀下──那種琥珀色的夕陽只會在夏天出現──樹枝的影子在泥土上晃動,勾勒出陽光痕跡和風的輪廓,還有蒲公英。

  在我的記憶裡,春夏秋冬時常以夏天的面貌出現,以一個人的容顏出現。我並不想一直回憶過去,我不想回憶過去!但是永遠不會有足夠的孤獨來填補我的靈魂,也不會有足夠的痛苦來麻痺我的視線。那些僅僅是剛剛逝去不久、甚至我還身在其中,觸手可及的歲月,那些人生中最美好的歲月,童年、少年,離我那麼地遠,和年少的愛情一樣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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