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iano

 

 我十八歲那年,她二十四歲。

 我二十四歲時,她便是三十歲。

 那我死去時,她是否還活在這世上,望著這片白色的天空?

 「給我們看看你的手。」

 她用英文對我說。我把手交給她,她握住了我的左手,然後仔細的端詳了起來。

 「阿亞妳看,他的手指好長哦,應該很適合彈鋼琴。」

 「我看看──真的很長耶,你真的想學鋼琴嗎?」

 「真的。」

 我回答。

 那時候的我不知道這無心卻又真心的回答,會如此改變了我生命的軌跡。因為這答案,她如同雪飄進了我宛如黑色琴鍵的生命裡,最終,我們卻也如鋼琴上黑色半音與白色半音之間分明。

 紐約的大學生活和我想像的有點不同,至少遠不如好萊屋電影那樣色調鮮明。九月開學至今,我在寒冷的天氣裡渡過了大部份的時光。天氣預報過幾天便要下雪,而那將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在雪裡渡過冬天。

 對於東京人的阿亞和在釜山長大的她來說,這絕對不可能是第一次見到雪。然而我們都很期盼。這種盼望對於我來自長島的同寢室友傑森來說頗為不可思議,因為每逢冬天他便要爬上屋頂幫家裡鏟雪。「剛開始下的時候還挺好看的,開始融化之後你就知道了,有夠髒的。」

 傑森警告我。但當時的我根本沒想那麼遠。

 我、阿亞、她,我們三人在英語會話課上相識。英語會話課是國際學生必修的課程之一,我認為自己的英語程度早已超出老師所教授的初級會話許多,課堂間時常感到煩悶。

 不管英文再好,我們始終都是外國人。因為都是外國人,所以我們聚在一起取暖──這種想法曾在當時執著於自己亞洲人身份的我心中萌芽,但年輕且冰冷的心很快便接受了她們,我將她們的存在視為理所當然。

 她們成為我熱愛英語課的理由。相較起身為研究生的她們,大學生的我空閒時間可是多的多。比起按著書中由他人記錄下來的航線去摸清世界,探索眼前陌生的城市與道路更能引起我的興趣。白天一有空我就往外跑,晚上才回到宿舍裡。至於傑森總是晚上才出門,是以我們一個禮拜難得打上幾次招呼。

 她們的生活繁忙無比,音樂系的學生一天清醒的時間有三分之二都得花在小小的琴房裡練習樂器,剩下的三分之一再扣掉上課和吃飯的時間便沒剩多少。

 上課對我而言是種非必要的干擾,能翹的課我都翹掉了──只有英語會話課我從未曾缺席。在紐約廣闊的人海中獨自行走,時常能讓我的心傳來一陣悸動。僅管如此,我心中真正盼望的始終是那不多的和她們在一起的時光。

 我們的學校並不在紐約市,而在紐約州的中部。要到紐約市,首先必須搭校車到離學校最近的一座叫作白色平原(White Plains)的城,然後從那裡再搭上半小時左右的火車,才能抵達世界的中心NYC。

 我們的校園可說是與世隔絕。這所具有國際聲望的藝術學院卻有那種美國郊區的氛圍:大家都認識彼此,卻也僅此而已。我日以繼夜跳動的心並不服氣,每逢周末便會搭上往紐約市的火車。

 而就在雪前的那個周末,我在等候火車時遇見了她。

 那是個白色的午後,車站裡自動售票機前獨自佇立著她的身影。

 我怯步了幾秒,然後鼓起勇氣上前,打算向她打招呼。

 在我出聲前便轉過頭來的她對我笑了。

 她向我解釋道:原來,她身上剛好沒帶現金,想用信用卡買票卻不知道怎麼操作。

 於是我操作機器,代她選了刷卡的選項。

 當著我的面她開始用一根手指輸入信用卡密碼,為了避嫌我趕緊把頭撇開。

 「謝謝你。」

 車票隨著印刷時「切切」的聲音掉出了機器。接著我聽見她對我說。

 我轉過頭時,她的笑容近在眼前。

 東岸十一月的天氣使眾人裹上了厚厚的夾克,而她身上圍著一件米色大衣。想像中身材嬌小的她並不適合穿大衣,但她黑且長的頭髮卻和米色大衣非常相襯。

 車票在手,我們來到頗具寒意的月台上,望著灰濛濛且微微結霜的軌道等候列車。

 月台對面的柵欄攀附著些許雜草,看起來很快就會因為天冷而死去。

 「我聽說前幾天才有人從這裡被推下軌道呢!」她對我說。

 「我也聽說了,好像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哇,是哦,那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朝她的側臉望去,她也正好望向我,我們把目光各自撇開。

 「那個人好像只是個神經病,隨機害人,不過好險被推下去的人後來只受了輕傷。」

 她瞪大了那雙溫柔的眼睛。「好恐怖喔。」

 「那妳站後面點好了。」

 我對她說,她依言退後了幾步。

 「我站在妳前面,這樣就不用怕有人推妳了。」

 說著,我便站到了她與月台之間。

 「那你怎麼辦?」

 「我沒差。」

 「真的嗎?」

 她問我,帶著一副懷疑的表情慢慢退到牆邊,然後靠在牆上。「這樣就沒有人能推我了。」她對我笑著說。

 「妳去紐約要做什麼啊?」

 「沒什麼,想逛逛街。」

 「自己一個人嗎?」我問道。

 「恩,原本想找阿亞一起,但她要練琴,下禮拜就是她的期中發表會。」

 我點了點頭。「之前跟阿亞去聽妳的發表會,有一首曲子我很喜歡……我記得是叫作小狗進行曲是嗎?」

 「降D大調圓舞曲嗎?我一開始彈的那一首。」

 「對。不是叫做小狗圓舞曲嗎?」

 「那是別人幫曲子取的綽號哦,作曲家作曲時只把它叫作降D大調圓舞曲……比如說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其實在西方從來不叫作命運,只有亞洲人才會把它叫作命運交響曲。」

 「真的?我之前都不知道呢。」我頗為驚訝。

 「應該是因為亞洲人比較浪漫吧。」

 她說,然後咯咯的笑了。

 「喔對了,我想問妳一個問題。」

 「你問呀。」

 「如果現在開始學鋼琴,會不會太晚呀?」

 「不一定。」她側頭想了想。「你想學琴嗎?」

 「恩。」

 「真的嗎?」                                   

 其實我想問她已經很久了,卻不知道為什麼在那當下問出了口。這世上難以啟齒的事總有那麼多,但若不啟齒,便也只能遺憾了。

 我並不是相信命運的人,若是將錯失的機會怪罪到命運頭上那一切將會輕鬆許多,也正是因為怪罪自己,所以我時常感受到打從心底發出的孤獨。

 

 阿亞的期中發表會很順利,我和她一同出席了。加上在場評分的老師不到二十人的觀眾之中要數我拍手拍的最大聲。

 謝幕之後沒有慶祝的機會,發表會結束的當天下午也要練琴──這就是鋼琴系學生的人生,她們笑著對我說,我卻感到一陣陌生。

 阿亞換下洋裝之後,我便如往常一樣陪她們從音樂學院走到琴房。

 我們剛踏出屋簷下的片刻,天空裡下起了雪。

 雪比預計的還要早一天到來,該說是命運嗎?因為提早下起的雪,我們三人沒有馬上往琴房走去,而是來到了學院後頭的小山丘上。

 山丘下可以望見大型表演廳的停車場,每逢演出這兒便會停滿全國各地來的車,此時卻是一片空無。停車場不遠處便是通往白色平原的公路,樹葉凋零的差不多的林子佇在公路兩旁。

 回頭一望,山丘上除了佇立的我們之外,也不見任何人。

 「他跟我說他想學鋼琴耶。」

 「真的嗎?你會讀譜嗎?」

 「讀譜?」

 「就是看五線譜呀。」

 我點點頭。國小時我曾加入合唱團,升上了國中,信基督教的合唱團老師更將我稱之為「上帝的恩賜」。可惜這恩賜隨著我的聲帶成熟,就這麼消失不見了。

 「給我們看看你的手。」

 我把手交給她,她握住了我的左手,然後仔細的端詳了起來。

 「阿亞妳看,他的手指好長哦,應該很適合彈鋼琴。」

 「我看看──真的很長耶,你真的想學鋼琴嗎?」

 「真的。」

 「我可以教你。」

 阿亞突然對我說。說英語時的她顯得十分堅定。

 音樂學生練習的琴聲從小山丘另一頭的琴房傳來,是蕭邦。琴聲在這雪的天氣裡顯得有些蒼白,宛如悄悄起舞的芭蕾舞者……

 「真的嗎?好啊。」

 我回答。

 我們走下山丘時雪已經停了,初雪就是這樣難以捉摸。

 當天晚上下起了足以埋沒一切的大雪。

 

 美國人以華氏度量氣溫,起先我並不是很習慣。定義同樣的氣溫時華氏總比攝氏高上幾十度,記憶裡的三十度炙熱,這裡的三十度卻是如此清冷。

 這樣認知與感受的落差,在我初來乍到的心裡交織出了的一道微妙的弦,彷彿室內樂中同時演奏的中提琴與小提琴,沉吟,鮮明。

 阿亞認真的記下了換算攝氏與華氏的公式,相反的我卻透過一天比一天冷的天氣來衡量華氏:

 「啊,原來這就是華氏四十度的天氣。」

 「結霜的今天比昨天冷了十度呀……」

 類似這樣的衡量方式使我直至離開美國都沒能精確的以華氏來區隔四季,卻也漸漸使我忘卻該如何以攝氏過活了。

 阿亞教我鋼琴的學費是每次上課便要請客到學生餐廳吃一頓晚餐,每周上課兩次,一次兩小時。我們彼此間用日語溝通,對於學琴想必會有所幫助。我這樣告訴自己。

 正式開始上課的那個禮拜,阿亞卻告訴我她也願意教我鋼琴,讓我在她們兩人之間選擇一個人當老師。我問阿亞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阿亞臉上帶著一種我猜不透的表情告訴我:因為她要求一定得替她傳達她也可以教我這件事。

 後來的我才知道向所謂的理所當然提出異議多麼需要勇氣。

 使用華氏的當地居民們鮮少會以負數來形容天氣,可是我向阿亞學琴的那個冬天的北極漩渦卻為十二月初的紐約帶來了一場又一場攝氏零下的暴風雪。

 冰霜來臨時一離開室內便要全副武裝,建築與建築之間更由設有暖氣的地下道連結,以免學生凍僵。這樣的氣候裡我們鮮少待在室外,白天總在課堂與宿舍之間徘徊,並在晚間琴房外的走廊上不停的擦身而過。

 我和她依舊會一起到白色平原買東西,卻再也沒有機會去紐約市了。

 隨著冬季越深,我們對時間和所在的處境產生了一種漫無止境、餘音纏綿不絕的錯覺。

 如風雪不停迴旋的十二月的某夜,我練完了琴,獨自徘徊在十點鐘回宿舍的路上。

 路旁積滿了雪,我把下巴縮在深藍色的羊毛圍巾之後。

 唯有新建的琴房位於校園邊際,沒有與其它建築連結。

 而傑森今晚想必又會帶他新交的女朋友回宿舍同寢。

 想到此處,我頓時起了到圖書館渡過今晚的念頭。在此之前我決定先到學校附設的星巴克買杯咖啡和三明治什麼的裹腹。

 跨出腳步,我由街燈在雪地上所描繪出的光暈邊界,緩步走到另一盞街燈微溫所能觸及之邊際。再度踏入雪中,夜晚再度清晰時,我抬起頭來,望向夜空。

 

 從既冷且白的室外踏進光線橘黃的咖啡廳宛如從北極海上岸。

 咖啡廳裡暖氣強勁,播放著爵士樂。身上的寒氣還沒褪去,我便發現靠著一面牆獨自坐著的她。

 牆面上掛著一幅面容我早已忘卻的畫,而她一頭黑色秀髮就在畫下靜靜垂著。

 「你也來啦。」

 原本停留在手機上的目光立刻注意到了推開門走進來的我。她笑了,然後叫了我的名字。

 「啊,妳怎麼在這裡?」

 「我剛剛練完琴,所以…就來喝咖啡。」

 說完,她又對我笑了。

 「原來…我可以坐這嗎?」

 「當然呀。」

 我把書包放在她對面的位置,然後有點不自然的對她說:「那我先去點飲料哦。」

 她笑著點點頭。

 她的笑很溫柔,使我忘卻了適才雪中行走凝結出來的孤獨。

 「妳最近在練什麼曲子啊?」

 端著咖啡坐下來之後,我問她。

 「蕭邦的幻想即興曲。」

 「啊,原來是妳!」

 「我?」

 她不解的望著我。

 「我剛剛有聽到妳的琴聲,妳是不是在二樓的琴房?我就在妳隔壁。」

 「是哦。」她瞪大眼睛。「難怪我想說怎麼會有人在彈『瑪莉有隻小綿羊』。」

 我靦腆的笑了。學校音樂系的門檻極高,包括她在內的許多學生早已具備了演奏家的實力,會彈瑪莉有隻小綿羊的人自然是沒有。

 「但是你進步的好快啊,你彈的另一首曲子很難呢。」

 她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望著我。「那首曲子叫什麼啊?」

 「雲。」我回答。

 那是一部當時我很著迷的日本電影的主題曲。每當練完阿亞交代的哈農與練習曲目,我便會彈自己喜歡的曲子。這些曲子往往超乎我的能力,然而我並不在乎,只是沒日沒夜的埋頭苦練,久而久之靠著慣性的手指記憶,我竟也彈出了想彈的曲子。

 阿亞並不贊成我這樣揠苗助長,過早接觸高難度的曲子往往會在日後留下不可磨滅的壞習慣。然而正如同我不願循序漸進的人生,就算要剪斷未來的根莖,我也想聽聽心中的琴聲。

 「下次我想聽聽看你彈那首曲子,從頭到尾。」

 她向我提議。

 「可是我只練到了三分之一的部份耶。」

 「沒有關係。」

 即便已接近十一點,咖啡廳依舊很多人,我遠遠看見幾張音樂系學生的熟面孔,想必是和我們一樣剛剛從琴房過來吧。此時我不想被任何人認出,只想靜靜聆聽她的話語。

 命運的交響曲在她黑色的眸子裡沒有位置,我彷彿領略了溫柔為何物。

 「你等下要回宿舍嗎?」

 「不知道,可能不會吧。」

 在她的追問下我道出了實情。雖然這對美國大學生來說似乎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但我不想聽著傑森女友的叫床聲入眠……僅管傑森會等我睡著後才開始對女友上下其手,然而我根本無法在這樣的壓力下入眠。上一次他帶女友回房間時,我便在宿舍地下室的烘衣間裡渡過了一個轟隆隆的夜晚。

 聽我說完,我們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和大學生不同,研究生擁有自己的宿舍房間。當時我們已經很熟,如果她是男的我便會問她能否讓我去她家打地鋪一晚…

 從根本上來說,那時的難以啟齒並非熟識或不熟識使然,也不是因為性別,只是當時的我還不足以了解而已。

 「你可以來我家過夜?這樣你就不用去圖書館睡了。」

 她對我說。此時我讀不出她臉上的表情。那時的她透明的眼神裡彷彿什麼也沒想,又或許只是我猜不透她的心思而已。

 回家的路上,學校的庭園傳來了了一股奇特的味道。我告訴她那是有人在抽大麻,她驚訝的告訴我自己一直以為那是青草的味道。我頓時很想抱緊她。

 夜深時,我問她為什麼會來美國,她告訴我自己回韓國後或許便要找個人嫁了。

 

 年輕的我們總把得來不易視作理所當然。即使對命運有諸多不滿,卻總希望能和命運和好,使命運眷顧自己,使一切顯得心安理得……總以為世界就是這麼自然而然的運行,卻不知道無形之間自己已成了交響曲裡的一個小小音符。

 那時的我以為自己能在她們的陪伴之下一直這樣追尋下去,然而在這自由自在的世界裡並不存在永遠陌生的島嶼,樂章裡也沒有不曾結尾的情感……其實恰恰相反,盼望事物長久存在反倒是一種不真實的情感,而美麗的悲劇往往伴隨這不真實的情感到來。

 那寒假我決定飛到波多黎各過冬,而她則回釜山渡過新年。於是我們一起搭上前往機場的火車。

 首先穿過雲層抵達的是她的班機。拖著她的行李我們一起來到了安檢站前,還沒有要搭機的乘客便不能再過去了。

 我把行李交給她,隔著正在排隊的人群,在圍起來的安檢線外隨著她的腳步慢慢往前。

 我比她走快一步,以免她隔著人群看不見我,走到人群盡頭時卻無法再跟下去了。

 我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口,於是我喊了她的名字,對她說:

  「Be careful.」

 我人生中的送別往往是在機場。使我相信在機場告別比在碼頭或車站來的難多了。因為在安檢處分別後,對方還得經過長長一條道路才能找到登機門,若是班機延誤,又或許還得在陌生的旅人間焦急的等候……

 若是反悔了,也不能回頭下車或下船了。

 我一直望著她前進的方向,眼裡盡是她適才紅了的眼框。直到她走出我視線所能及之處,我還是能看見她和她的黑髮,走向一段我不在其中的未來。

 波多黎各炎熱夕陽的照耀下,我想像在海的彼端的她,知道她或許正要睡著,或許在夢中盼望著,我便感到一陣心安。

 我在波多黎各渡過了一個可以稱之為帶有救贖意味的頹廢假期。我在聖胡安的沙灘上認識了一群來自芬蘭的衝浪客,隨著他們一路橫越島嶼來到西岸沒人的地方逐浪。每次猛力摔進微涼的海水裡,便覺得自己彷彿又重生了一次,又少思念了她一點。

 傍晚水冷的時候我們便坐在陽台上喝啤酒,望著浪一次又一次朝生長著棕櫚的墨綠色岸邊撲來,原本無色的海水在即將靠岸之前化做白花花的浪潮,然後一次又一次的散開流失。

 從波多黎各回到紐約後我的嘴唇下方多了道衝浪割出的疤,曬成了一隻烏漆墨黑的猴子──阿亞說自己第一眼差點認不出我來。

 小猴子君──阿亞笑著如此稱呼我。回紐約後距離學期開始還有幾天,而我的大學宿舍還沒開放,於是便借住在阿亞的家裡。

 不知為何和短髮及肩的阿亞在一起我便沒有了和她說話時的驕傲或羞赧。一切都是那麼的理所當然。我們不必透過理性的英語來道早安、晚安、以及再見,我彷彿也能讀懂那一雙大眼睛裡頭的思緒。宛如貝多芬遇見說德語的愛麗絲、蕭邦遇見說法語的喬治桑,命運的交響曲在我們之間一刻也不停的進行。

 一個晚上,從琴房回來後,我見到專注的阿亞坐在沙發上,一邊讀譜一邊在空氣中彈琴。這是她常有的習慣,如此一來即使沒有鋼琴便也能隨時隨地的練琴。我坐在她身旁的空位,摟住了阿亞的肩,陪她一起讀起了譜,直到夜深時便各自去睡了。

 

 轉學離開紐約之後我保留了彈鋼琴的習慣,只是沒有了老師驗收,我從此只想彈自己想彈的曲子,不再認真練習。果然如阿亞所預言的,我彈琴時多了許多不好的習慣動作,也斷絕了我成為指揮家的可能。

 如果這世上的人只要彈鋼琴就能生存下去那該有多好……曾經這樣想過的我如今卻已明瞭。沒有誰的人生不是充滿遺憾的,差別只在於有沒有察覺,以及察覺後後不後悔而已。每當咖啡廳裡、耳機裡傳來一首阿亞曾教過我的曲子、我喜歡的曲子、或是她曾彈過的曲子,我的右手時常不經意的開始在大腿上彈起了相對應的旋律。在捷運上,街上,或是在前往某處的班機上。

 

 冬季瀕臨尾聲時她回來了。再見到她,不知為何我們之間彷彿多了一道空氣牆。年輕的我甚至猜想是不是因為我膚色變黑的緣故,然而她什麼也不說,只是溫柔有禮的對待我,使我不知所措。

 學期開始後阿亞和她開始為春季發表會做準備,更加沒有時間陪我了。我們一個禮拜難得見上二三次面,就連我和阿亞每周固定的晚餐約會也延後了。

 當時的我依舊處在完全不在意課業成績的階段,寂寞如同一刻也靜不下來的猴子,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琴房與咖啡廳裡,只因為那樣便有可能和她偶遇,並在再次分別前說上幾句話。

 記得有一天晚上,我不知何故再度來到了音樂學院後頭的小山丘上。應該是剛聽完某場巡演至學校的鋼琴大師演奏會。我抬頭仰望,夜空中星星繁多,位在另一頭的琴房傳來了眾多音樂學生的練習聲,在那其中我清晰的分辨出了她的琴聲──蕭邦的幻想即興曲。覓著這份琴聲,我慢慢移動腳步,橫越山丘,找到了那傳來琴聲的窗口。

 位在三樓的小小窗口上看不見坐在鋼琴前的她,只有一片因為琴房的熾亮燈光而發黃的牆,可是我百分之一百確定那裡頭正在彈琴的人就是她。

 原來她就是在這樣一間房間與這樣一扇窗戶裡渡過童年、少年、青春、以及未來的時光的。我在那站了許久,直到春寒的靜寂將我包圍。

 那時我正為了要不要轉學到位在市中心的學校而苦惱,而她做為研究生也將在幾個月後畢業,焦急的我再也受不了這樣無聲的沉默。暴風雪稍停的那個禮拜,我問她願不願意周末和我去紐約。

 她答應了。

 去紐約的火車上我們之間沒有太多話可說,到了一片銀白的紐約市後我們依舊無語,直到我們碰上了一件宛如命中注定的怪事:

 當時我們並肩走在街上,一名男子從我們身旁經過,然後突然轉頭攔下她,問她是否能給幾塊美元。

 這種事我在旅途中屢見不鮮,只消無視對方的請求便可脫身。然而面對男子的請求她卻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不好意思隨我掉頭就走。

 「不好意思,沒錢。」

 僵持不下時,我對男子說。

 「我在和她說話,不是和你說話!」男子向我大吼。

 「和她說話就是和我說話!」我對男子吼道。

 男子走了,留下我們在雪中。當時白茫茫的天空,直讓我聯想起無限廣闊的一張白紙,在這張白紙上我和她能夠留下什麼樣的痕跡,而她的琴聲又是否能在這無限廣闊中傳達出去。

 如果為了後者而必須放棄前者,那我願意。

 從白色平原回到學校的接駁校車上她看起來很想睡,我傻傻的問她要不要靠在我的肩上睡,她回答不用了,卻接著告訴我,如果我想睡,可以靠在她的肩上。

 我坦然的把頭靠在她纖弱的肩膀上,就這樣靜靜的望著窗外的枯樹流逝。

 那天晚上我們和阿亞約定一起到學生餐廳用晚餐。我已積欠了阿亞學費兩個星期,也剛好我們三個已經很久沒有在一起了。我們挑了窗邊有暖氣的座位,即使經歷了紐約嚴酷的冬,我們賞雪的興致卻也沒有化做厭惡。

 「發表會要彈的是幻想即興曲吧?」阿亞問她。

 「對呀。」

 我問她是否偏好哪位鋼琴家的「幻想即興曲」,她拿出手機,開始透過網路播放某位俄羅斯鋼琴家所演奏的「幻想即興曲」。我和阿亞把臉湊近餐桌上的手機,聚精會神的聆聽。

 就算是同一首曲子不同的鋼琴家彈起來也差異甚大──漸漸了解到這一點的我興起了就此將生命沉浸在音樂世界的念頭。

 「我喜歡這個版本。」

 聽完之後,阿亞對她說,她的目光卻一直停留在我的臉上。

 「阿亞妳看,他的眼神變了,跟聽音樂之前不一樣了。」

 「有嗎?」

 她們盯著我的眼睛看,彷彿能讀出我的心。

 我也望著她,我再度和一雙如此漆黑、如此透澈的眼睛對視如此之久。那之中的心思,我卻連一絲絲都不懂。

 「他的鋼琴進步的好快哦。」

 「對呀,他真的很有天份呢。」

 兩名女孩當我不在場似的談論著我。

 「可是再怎麼樣也沒辦法當上鋼琴家,起步太晚了吧。」

 我插嘴。

 「不會的,舒曼二十歲才起步,你只要認真練習就有機會。」阿亞很是認真的對我說。

 「不是說彈鋼琴也是運動的一種,沒有從小練起很吃虧嗎?」

 「是這樣沒錯,但是我相信你只要想做、苦練,就能做到。」

 「你也可以當指揮家呀。」她突然對我說。「我覺得你很有指揮家的特質。」

 「只要再留一頭狂放的長髮就OK了。」

 阿亞說,我們三個一齊笑了。

 我沒有告訴她我在阿亞家借住的事,至今我依舊不了解自己當時為何要隱瞞。晚餐快要結束時,阿亞將我落在她家洗衣機裡的一只襪子還了給我。

 「ありがとう。」(謝謝。)

 我不以為意的接過。

 「你把襪子忘在阿亞家?」

 她瞪大眼睛的望著我,用英語問我。她的臉上有一種不知道是真的驚訝,還是故意要讓我們覺得她很驚訝的難以理解的神情。

 「對啊。」

 我回答。

 

 在那之後我們又回到了去紐約之前的狀態,二個禮拜只見上一次面也不稀奇,見了面卻也只是彼此笑笑而已。我感覺到我們之間有什麼戛然而止了,卻依舊一點也不解自己的處境,反而賭氣似的和演奏會圓滿落幕的阿亞天天成雙入對。

 音樂系的友人們都理所當然的認為我們在交往,我便也這樣接受了自己的位置,即使心中其實並不服氣。

 矛盾為我的青春蒙上了一層徘徊不去的陰影,也傷害了我周遭的人。每天早晨醒來我都盼望著她的訊息,到了夜晚我便豎起耳朵聆聽遠方的琴聲,然而什麼聲音也沒有。

 直到發表會來臨的那天。她請阿亞在觀眾入場前幫她打理鋼琴與演奏廳,我才跟去了。

 阿亞在演奏廳外頭張貼入場路線的海報,吩咐我留在演奏廳裡,把觀眾席裡眾人落下的垃圾撿一撿。

 絕音空蕩的演奏廳裡一點聲響也沒有,就連我呼吸的聲音也聽不見。

 低頭行走的我發現酒紅色的折疊座椅下方藏著一張被揉成一團的曲目海報,在毛絨絨的地毯上我跨出腳步,彷彿踏在濕漉的年少裡。

 再度直起身時,我轉過頭,望向不遠處偌大且明亮的舞台,突然起了玩心。

 丟下垃圾袋與夾子,我來到舞台上。

 在鋼琴前坐下,逕自彈起了自己喜歡的曲子。

擺在那兒的鋼琴是世上所能尋到的最好的鋼琴,我不成熟的琴聲以前所未有的音聲遠遠的傳達出去,琴聲如雲朵般鋪成了我們的天空,還沒被雲遮住的那部份有如她的眼睛一般漆黑,到了三分之一的地方戛然而止。

 「彈的真的好棒哦。」

 不知何時,一襲白色裙裝的她在觀眾席的後方出現了。她笑著對我說,問我有沒有帶樂曲的譜子。

 我對著她點頭,用手機找出了樂譜。

 這時阿亞從外頭進來了,驚訝的注視著我們。

 她逕自在鋼琴前坐下,將手機小小的螢幕橫放在琴架上,請阿亞幫她翻頁無法一次全部顯示的譜子。細長且剛強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之間飛逝,就這樣,把原本沒能彈完的曲子給彈完了。

 

 那個夏天,我轉學去了波士頓,追逐我的電影夢。我所知道的是她回到了韓國,一年以後再度回到美國攻讀博士,可是那時我已搬到了英國。我們於是再也沒有見過面。

 聽見耳機裡傳來相符的旋律,我時常往天空的方向望去,想知道同片天空下的她正做些什麼,聽見了嗎。直到後來的某一天,我才知曉她一定也在演奏著,聆聽著。

 那個冬季的那份溫度,直至此刻依舊溫熱著我的血液。謝謝。

 

 

寫於2019.春.台北

刊於師大青年報

此文摘錄自我的《旅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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