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亞情侶》

Lovers from East Asia

 

Must I dream and always see your face?

Why can’t we overcome this wall?

Oh baby maybe it’s just because I didn’t know you at all…

──傑夫巴克利〈最後的道別〉

 

 螢火蟲環繞的河岸旁,被丈夫殺害的她和自殺的他重逢了。

 「妳當初為什麼不嫁給我呢?」她聽見他這樣說。

 河邊的草地濕潤,她因此感受到自己的軀殼是徹底的消散了。她不禁笑了:「嫁給你,結局不也是一樣的麼?」

 「不一樣。」他堅定的說。「不一樣。」

 最初,兩人在一間咖啡廳相識的時候,他也這樣說。

 每個男人都覺得自己不一樣,然而實質上他們都是一樣的可憐蟲。她心想。

 眼前男人的幽魂恍恍惚惚的,似乎,就快要消失。

 「你說說看哪裡不一樣?」

 「我絕對不會殺死妳。」

 「你確定不會?等我老了,不好看了,你不會想殺死我嗎?」

 女人的老就是一種死亡,而她的丈夫只是加速了這種死亡。她在牆邊流血時並沒有太害怕,心中只是想著這些。

 「那就分開吧,但,絕對不會殺死妳。」

 螢火蟲穿過兩人的身子,飛呀飛的,彷彿他們並不存在。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沒有嫁給你…你太誠實了。」

 「那我會一直陪著妳。」男人的幽魂說。「就算死掉之後也是……這樣夠深情了吧?」

 女人的笑聲從以前到現在就一直沒變過。裸身在他的胸膛上微微顫抖的笑的時候也是,當他對她說「我們一起去西班牙吧」的時候也是。

 來到堤防盡頭,放眼望去岸邊黑暗的草叢裡蟄居了無數的螢火蟲,然而也就是僅此而已。其它的,什麼也看不清。

 遠方的遠方,都市的燈火依舊在那。大橋上的燈連成一線,綻放著比他們還長久的壽命。

 而再往頭頂望去,沒有星星,只有月亮的夜。正如同活在這兒的人們,黑暗深沉的心底只能渴望眾人所渴望的月……因此可憐。

 可憐的男人。可憐的女人。

 「那時候為什麼要選西班牙?」

 聽見她,他驚訝的望向她,然後這份驚訝轉變為男人那種半苦半甜的笑。

 「只是因為沒去過而已。」

 「沒去過而已…就想要去?」

 「人就是這樣的生物吧。迷失的時候,就想要找尋新的出口…」

 他想和她一起去那異國,尋找新的工作、新的人生、新的歸屬。

 如今,兩人都已死了,再談歸屬什麼的也沒有意義了。

 「那,你怎麼死的?」

 「我找到了一片陌生的海,然後跳下去……然後就死了。」

 「我就知道──你大概沒想過自己會就這樣死去吧,還抱有一絲希望吧?」

 「妳真了解我。」

 她又笑了。笑聲使得兩人四周的螢火蟲宛如水族箱裡受到拍打的魚兒飛離他們。「你大概覺得自己會漂流到某座荒島上,然後努力求生吧──或是被某人救起來吧?」

 「我是有這樣想過。」他也笑了。

 「那樣的話你真不應該死……你只是迷失而已。」

 「妳也不該死……但我們都死了。」

 You know what makes me so angry?

 Cause I know that in time

 I will only make you cry

 This is our last goodbye

 過了一會,她唱起英文歌。是認識那天聽到的歌。

 之後他問了店員歌名,之後的之後,再在他們的訂婚儀式上播放這首曲名不祥的歌,以為兩人從此再也不必說再見。

 「妳真的不願意嫁給我嗎?」

 「嗯,再看看吧……下輩子。」

 就像吸毒後死在海裡的歌手一樣,兩人慢慢往彼岸走去。

 聽見對方呼喚自己,即使他們或許永遠也不會了解彼此……卻也找回了那麼一點點,一點點自我。

 

 

寫於2019.春.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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