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草莓》

white strawberries

  我認為自己是個很現實的人,周遭的人卻認為我脫離現實,這矛盾尤其體現在我對言語的認知上。

  父親喪禮上,屍體將被推入火爐前的剎那,祖父安慰我:「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拚,你要好好努力向上啊!」

  當時我六歲。作為一個不太懂台語的小孩,我無法理解祖父的意思。什麼東西的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拚?為什麼是三分而非六又或是九分?努力向上?為何不向左或向右?

  聽見祖父的話,母親頻頻點頭並問我聽見了沒。我聽見了,可我不懂那東西是什麼。四周的人似乎對此了然於心,且認為為了這東西而打拚是再現實不過的事,只有我例外。

  青年時期我不再像小孩執著於向上或向左,我漸漸了解祖父這句話指的是台灣人的人生,卻依舊對那東西感到不解。

  是以當我發現這話原來還有後續時,以為自己的疑惑終於可以得到解答: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拚,愛拚才會贏。」

  原來是為了贏。

  但那東西沒有被道出。愛拚才會贏,贏的是什麼?錢?人生?輸的人怎麼辦?

  我把疑惑寫進期末考試的作文,一向喜歡我的國文老師因為離題不得以當了我。老師叮嚀我不必過於執著於脫離現實的問題,乃因探討這類問題就像質問宗教裡天堂與地獄的存在:大家心知肚明,何必鑽牛角尖。

  然而這句話就像高中操場上鋪設的那種紅色PU跑道,在我往後人生始終縈繞在我的腦海裡:

  烈日下跑道炙熱,朝會台上國旗因為無風佈滿褶痕。大家把這條發亮跑道當成通往終點的道路、低著頭、拚命奔跑、卻不知終點在哪;而且,在這跑道上一旦跌倒,那就跌進了地獄,再也抬不起頭──這樣超乎現實的事我無法理解。

  從此我成了一個脫離現實的人。

  為了找出問題的答案,我依老師的囑咐研究起宗教。常見的宗教理念裡,上天堂的條件是行善。

  行善是什麼?我覺得把「行善」兩字拆開來看,就是「有能力去管別人的人生」這麼一回事。從古至今皆然,無論開倉賑糧的古代大官還是捐款數億的台灣慈善家都是如此。我因此認為天堂在台灣存在,即使那些慈善家還沒往生,和活在天堂也無甚二異了。

  那麼進入地獄的資格是作惡嗎?把「作惡」兩字拆解,或許是「連自己的人生都活不好」這麼一件事。肚子填不飽、房子買不起、女人嫁不出去、男人娶不到老婆,當時我覺得這是活在地獄裡的不二法門。

  如果有錢能夠通往天堂,那麼我想經濟狀況決定了一個國家該是作為天堂還是地獄在這世上存在著。研究起了經濟的我赫然發現,台灣在「天堂榜單」上名列前茅。

  原來台灣也是天堂,那為什麼身為天使的我無法張開翅膀,並自由自在的做自己想做的事呢?

  抱持著如此疑惑,我從大學輟學了。當時我二十一歲。我首先當了半年兵,原本該是一年,但我很快便因為紀律問題而驗退了。

  我開始找工作。我發現我對「找工作」這句話有著錯誤的理解,我以為找工作是找「工作」,但對大家來說找工作其實是找「工」作。工是名詞,作是動詞。

  舉例來說,大家都想找醫生的「工」來「作」,並不是想做救助人命的工作,而是為了醫生這份工背後的經濟價值。大家都想作的工能夠滿足以下條件:填飽肚子、買房子、結婚生子。

  也就是脫離地獄的條件。

  我想寫作。我把自己的所見所聞集結成書,寄給了十幾間出版社,一年後我收到了兩間出版社的回信。一間出版公司告訴我台灣的現實生活已經很苦了,大家想看的是有娛樂價值的書,這麼現實的書沒有市場也與他們的出版方向不同。奇怪的是,另一間出版社編輯卻告訴我:雖然寫的很好,但台灣人不可能會把錢花在購買這種執著於天堂與地獄、脫離現實的書,恐怕沒有市場。

  在台灣的人們對探討天堂與地獄的書沒興趣,到底是因為他們活在天堂,還是地獄?難道說那七分指的是活在天堂的人們嗎?

  寫作作不成,我只好找份正常的工來作了。面試了幾間公司,回絕的原因除了學歷不足及退役記錄之外,還有一個蠻特別的理由:有一位面試官認為我是「草莓族」,一踩就爛。

  草莓不是拿來吃的嗎?為什麼要用腳去踩,而不用手拿呢?無法理解面試官的話語,於是我上網搜尋了草莓族的定義:

  「忠誠度低、服從性低、空有學歷但重視個人權益勝過群體利益。」

  除了空有學歷一項之外,我認為其它項對我的描述還算符合。

  我喜歡吃草莓,還是小男孩的時候喜歡吃,變作大人後也依舊喜歡。草莓吃多了也吃出了點心得,一盒草莓有大有小,外觀大的不一定甜,反而籽籽深埋的較有風味,不過顏色越紅越甜這點倒是真的。

  偶爾,一盒鮮紅的草莓裡也會夾雜幾顆沒成熟的青色或白色草莓。

  如果身為一顆草莓,我大概是顆白草莓吧。

  我在一間美國品牌的速食店裡找到了工。我的月薪換算成盒裝草莓大約可以買上二百三十盒,扣掉了三餐和雅房的租金還剩下三十盒草莓的閒錢。這三十盒草莓的錢我沒有拿來買草莓,而是買了幾本書。

  在速食店開始上班後沒多久,大學休學以及當兵退役種種一系列「向下」的醜聞使我和家裡決裂了。

  當初我讀的是間明星高中,我能進入明星高中並不是因為小時候有多打拚或多想贏。我認為七分是因為大家都如此期望著、二點五分是我的小聰明、剩下的零點五分我也說不上來是什麼。

  順利進入明星高中後,家人對那九點五分的我寄予了更厚的期望,沒想到後來那脫離現實的零點五分的我發作了。我不僅沒有考上明星大學,還一事無成地在速食店工作,於是我們決裂了。

  就這樣,我一邊在現實中獨自生活,一邊過著脫離現實的生活。

  我依舊不懂「努力向上」為的是什麼東西,也不懂大家掛在嘴上的「達成夢想」是指達成什麼,這使我在高中同學會上很不受歡迎。

  高中同學會在台北市中心一間義式餐廳舉辦。同學們大多十分努力向上,用我的話來說就是正在前往贏的路上,而我想知道大家想贏的究竟是什麼。於是我和在一間主流媒體公司上班、目前看起來贏面最大的同學聊起了天。

  「基本上記者不會說謊啦,但是關於真相他可以選擇不說。給你看的東西是要誘導你的思想,所以就算那些事情是真的,也可以從中抽選要給你看的部份。」

  「但是,不說真相,就是變相的說謊吧?」

  「不一定,俗話說的好,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我們教授說歷史事件也是贏家整理出來的,但我們不能因此就說那些歷史是謊言呀。尤其我跟你說,我們剛進公司的新人要比別人更努力才行──」

  為什麼不能?我問。即使司馬遷的史記對漢武帝也有所偏頗,何況莊子這句話本來是說來批評世道的。

  新聞系的同學不知所謂的望著我。

  「那麼比例是多少?說真相與不說真相的比例是多少呢?比別人努力,但是你又得到了什麼?」

  「咦?比例嗎……大概四比六吧。我們公司還算有良心的公司,別的新聞台報導的大概高達七成都是謊言吧……」

  新聞系的同學悄悄的走開了。我陷入了獨自的沉思。難道說贏的目的,是說謊的權利?我認為新聞就像俗話,大家認為所謂的俗話說的好,我卻不知為何總覺得這些俗話沒把話說完。

  接著我和一名死黨爭執了起來,只因為我還記得他想成為漫畫家的心願。和他聊天的過程中我得知:他打拚了一年重考大學,才終於考上某間明星大學的斯拉夫語系。  

  「啊?為什麼選斯拉夫語?不想當漫畫家了嗎?我還記得你畫的那個機器人類漫畫──」

  想要得知為什麼的老毛病發作,我們吵了起來。

「你以為我想嗎?誰不想上電機或醫學?漫畫家?別鬧了,經濟這麼不景氣,你知道現在存款十七年……三十年也買不起房嗎?做那種沒有市場的東西怎麼成功,只能當一輩子輸家。」

  我告訴他國外有許多人靠畫漫畫買了房子原本是想安慰他,沒想到更燃起他的怒火。

  「做人要面對現實,我們就是出生在台灣這鬼島上,有什麼辦法?台灣一般人就是不重視藝術、不願意花錢買漫畫,有錢的老害也不想冒險投資新人,還跟我說年輕人注定要經過一番折磨才能成長──」

  「鬼島」指的是地獄嗎?不重視藝術,難道是因為大家都跑去讀有市場的電機和醫學了?活在天堂的老人不想冒險,難道是因為怕跌進地獄嗎?

  「台灣一般人的現實注定就是這樣吧……靠做自己想做的事,注定無法生存下去。當你是朋友,我勸你做人還是像我腳踏實地吧。套一句最近大家常說的俗話,『想要學飛,先學會爬』。你也該像我負起責任,為身邊的人努力,不要再那麼幼稚了吧……原因很簡單,我們再過一百年也不可能成功的。」

  這句尼采說的俗話在我的朋友看來似乎簡單,但我卻不懂。學會爬是學會飛必經的道路嗎?難道說會飛的小鳥是從爬行開始學起的?

  我猜朋友的意思是在地獄一般的台灣靠畫漫畫生活只會變成餓死鬼,然而根據經濟學的角度來看台灣絕不是這樣的地獄。這之間到底哪裡出了差錯?

  同學們的話題似乎離不開「飛」的同義詞:天堂、夢想、成功以及贏。可是要飛往何處?明星幼兒園、明星國中?還是明星博士院、明星養老院?

  從生物學的角度來看,初生之鳥學習飛行,必須從跳下山崖開始。在我看來,這句話如果改成「想要學飛,先跳崖」,或許比較符合現實的狀況。

  春去冬來,我依舊沒有放棄創作。周遭的人告訴我在台灣從事藝術工作和上天堂一樣不切實際,但我覺得藝術工作和任何工作一樣,應該處於一個既非天堂,也非地獄的位置。

  我構思了一本名為「草莓園」的書,主要情節發生在一座既非天堂也非地獄的花園裡。書中的角色都由擬人化的草莓擔當……紅草莓、白草莓、漫畫家草莓、醫生草莓、斯拉夫語草莓、烏龜草莓、兔子草莓等等。

  這座花園裡草莓們可以自由選擇,要以爬、走、飛、還是游泳等方式漫遊。

  我把「草莓園」寄給出版社,一年之後再次遭到拒絕。奇怪的是,一間出版社告訴我內容不夠勵志,無法替出版社加分,另一間出版公司卻告訴我故事不夠悲傷,沒有市場。我百思不得其解,七分天堂的人或許覺得草莓花園無聊,三分地獄裡的人卻也不感興趣嗎?

  我第一次來到了平時常逛的書店的暢銷排行榜前。首先讀到的是一本因為分手而跌進地獄的女人所寫的勵志書。女人講述自己如何從失去純真汲取教訓,發現原來地獄還有比自己更慘的人。她漸漸領悟了知足常樂、凡事皆有緣法、得靠自己去找到良善的多數人的道理。最終,借由餘生的等候與學會做個優雅的人,女人遇見了對的人,上了天堂。

  接著我又讀到了一則講述刻苦耐勞的台灣男人如何在地獄中生存的故事。故事描述男人如何出身貧窮、透過永不放棄的努力讀書、聽媽媽的話重考三年,終於達成了功成名就的醫師夢想,救了許多政治人物與黑道大哥,甚至被人稱作上帝一般的名醫。男人不戀棧醫師名位,轉型成了電視名嘴,娶了年紀輕輕就退休的漂亮模特當老婆,家庭幸福圓滿。

  我這下懂了,原來身處地獄的人有興趣的是和上天堂有關的書,不是什麼一顆草莓自由自在的故事。

  不再青春的女人遇見了對的人,努力向上的男人娶了漂亮老婆──大家都上天堂了,可是那犯錯的人與醜女人該怎麼辦呢?

  或許那七分指的是地獄裡被擊敗的鬼魂,三分才是獲勝的天使。

  宗教理念裡天堂與地獄是不同的兩個世界。可是我漸漸發現,台灣的天堂和地獄是相連的。如果我能重寫一遍那篇被當的期末作文,我想我會寫下這樣的句子:「天堂與地獄真實存在,就在我們身處的城市。」

  日子水流一般過去,而我總喜歡在從速食店回家的路上駐足欣賞夕陽,直到城市陷入地獄一般的漆黑。

  我交了女朋友,是個和我一樣脫離現實的女孩。

  既然「草莓園」出不了書,我只好把它貼在個人部落格上,出乎意料慢慢的竟然累積了一些和我一樣脫離現實的讀者,大多是年輕人,而其中一名就是我的女朋友了。第一次見面之前,我們當了半年的筆友。

  她是新竹人,國中時獨自來到台北。她曾是一名羽毛球選手,但現在沒有工作。由於她父母所從事的工和羽毛球運動可謂鳥魚龜不相及,我常對她開玩笑,說她就像跳崖草莓般脫離現實。

  她和我一樣喜歡吃草莓。那一天,我在回家路上買了盒草莓。

  我不看電視,所以我的簡陋雅房裡連台電視都沒有。我們一邊吃草莓一邊聊天,我問她當初為什麼想成為羽毛球選手。

  「一開始也只是國中體育課時覺得好玩而已,後來我發現不是殺球就能贏……有時候試著去了解對手的想法反而更有用呢……我是覺得,知道下一球要飛往哪,比球速快卻漫無目的的殺球好。有時候輕輕點一下就行了,是真的哦。所以啊,好像也沒有特別去想,就想當了。啊,這顆好苦。」

  「妳吃到的那顆比較不紅。」

  我說。她吃下了一顆有點白的草莓。

  「哎,你怎麼不提醒我?」

  「我覺得白色的草莓也不錯。」我回答。「大家都拚命想紅,我卻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這樣很無聊。大概,就像妳打羽毛球不是為了紅一樣吧。」

  ……其實,她國中才起步,因此她拚命練習。高中時她常為了練球翹課,卻又不想讓父母失望,於是晚上熬夜念書把沒上的課補回來。

  她始終謹記教練的耳提面命:「起步比別人晚,已經輸在起跑點上,想要成功,必須比別人拚!」

  畢業前她替學校贏得了全國獎盃,終於能完成她去國外比賽並成為台灣之光的夢想。越是接近那場比賽,她越是打拚,把羽毛球當成了工來作,只為了向別人證明自己,反而輸掉了幾場小比賽。她很著急,更加拚命訓練,卻在一場國內比賽上十字韌帶斷裂,歐洲最後也沒去。她發現那場國際賽的外國冠軍其實和她一樣國中才開始練習……大概是天注定,才會這樣吧。

  當她向我敘述這些經歷時我的老毛病又犯了。我想知道為什麼她打拚,卻輸了?真是那三分的注定?輸在起跑點上──可是比賽還沒開始呀……

  她的話讓我聯想到另一句我最近聽到的俗話。

  和家裡決裂之後,我和家中的溝通全依靠我伯母。小時候伯母常教我畫畫,伯母年輕時曾經想成為一名美術老師,後來為了嫁給伯父而放棄了。

  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裡,我終於決定到伯父家拜訪伯母。除了長期麻煩對方而想要道謝之外,也因為我惦記我的小堂弟。上次見到他時,他才三歲。

  進門時,恰巧堂弟正在客廳練習鋼琴。伯母要求堂弟向我打招呼時,他把目光投向譜架上的譜,彷彿猶豫是否該繼續練習。

  「怎麼不叫人?Rich老師馬上就要來了,英文功課還沒預習吧,阿捷?趕快趁現在去預習一下,我要跟你堂哥說話。」

  伯母這麼說。

  表弟點點頭,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和伯母在沙發上坐下。我把帶來的草莓禮盒放在一旁的矮書架上,伯母則打開電視機。

  「他什麼時候學會彈鋼琴了?真厲害,以後要走音樂這條路?」

  「四歲時就讓他開始學了,這樣才能贏在起跑點上。」伯母回答。「鋼琴能培養心性,有一技之長總比別人多個機會……要不要讓他作音樂我還沒決定,也要看天份,要不是我在旁邊盯著他,他還會偷懶呢!在台灣競爭激烈,你看現在多少年輕人博士畢業還領低薪,真的是要努力向上啊……我以後打算讓他出國,外語能力很重要。」

  伯母的話語在我的耳邊盤旋,彷彿一首非常熟悉的、從小時候開始便聽過無數次的卻始終不知道歌名的流行歌。贏在起跑點,那這是一場在比什麼東西的比賽呢?跑步時知道自己正往哪個方向前進應該是挺現實的事,但大家在意的似乎是起跑前先贏了再說。

  到底什麼是贏?什麼是輸?

  其實所謂的贏,就是讓別人輸而已。

  這些念頭在我的腦海裡打轉。

  英文朗讀CD的聲音從堂弟房間裡傳來。

  注視著書架上的草莓禮盒,我忽然覺得,把人生比喻成一場在平行跑道上的賽跑並不貼切。台灣人的人生更像一場疊羅漢上天堂的比賽,而上天堂的這條階梯不能用游泳或散步的方式抵達,只能用爬的。腳下踏的東西不是別的,而是──

  「你小時候跟其它小孩一樣就像個天使。你爸爸那時候努力工作,正要成功時突然就去世了──」伯母突然語重心長地對我說。「我以前覺得啊,你小時候就這麼懂事,長大以後一定會做大事,會當醫生,或是律師,證明我是對的。我知道你有很多理想,也知道你的思考模式和一般人不太一樣……」我望向伯母,然而她的目光卻停留在架上躺著的草莓禮盒上。「不過俗話說的好,興趣不能當飯吃,台灣社會就是這樣。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你有沒有想過三十年之後你會在哪裡?趁現在還來得及……」

  台灣社會就是怎樣?社會是指位在天堂的群體嗎?群體又佔了多少比例?七分?三分?又或是更少?我的思緒有如捷運列車般,陷入困惑的隧道。

  「面對現實吧。」

  伯母好心勸我。

  什麼是現實?是地獄爬往天堂的過程?到底「面對現實」的完整句子是什麼?「現實」這麼抽象的概念我不懂,為什麼大家不敢把話說完──親口說出現實真正的意思?

  現實裡我沒有機會聽堂弟彈琴,但是堂弟拚命彈琴的神情此刻出現在我思緒的捷運車廂裡。我覺得自己彷彿縮小了幾十倍,化作了被放在那架鋼琴的頂蓋裡的琴弦上的一顆草莓,隨著每一下拚命的琴鍵敲擊被切成了碎屑。

  「是……愛拚才會贏的意思?」

  伯母點了點頭。「你懂就好。」

  和女友交往的第二年,我們分手了。

  她的父母認為她也到了該嫁人的年紀,不該再在我身上耽誤青春。我和他們的女兒不相配,不是因為我在速食店上班,而是因為我沒有上進心。

  一開始只是她父母這麼認為。接著,曾和我一同於草莓花園散步的她,漸漸也發現了那座天堂與地獄之間的階梯。

  「昨天我媽又打電話來唸了,一直問我將來打算怎麼辦。」

  「不是跟她說正在準備考執照了?」

  「是這樣啦,不過她好像一直覺得我應該……趁年輕趕快結婚。」

  「又說了什麼過分的話了嗎?」

  我來到她身邊。

  「就天天唸……『為什麼不為身邊的人著想,只想到自己,把妳生得漂漂亮亮的,條件也不差啊,人家想要這些還要去整形削下巴耶,為什麼不能找個有前途的對象呢?』我生氣的話,她就說在開玩笑而已,但其實她根本不是在開玩笑,所以我也很無奈……」

  她後退了一步。

  「那妳自己覺得怎麼樣?」

  「什麼意思?」

  「妳覺得自己──開心嗎?」

  「嗯,開心……但是我覺得,來台北卻沒上大學是不是錯過了很多。」

  「錯過了很多?」

  「就是一般人的正常青春啊!比如說玩社團、畢旅、聊八卦什麼的,俗話不是說青春只有一次,不應該留下遺憾嗎?青春不能留白嗎?總覺得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本來應該簡單平凡的幸福,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就連當時的我,也問不出口為什麼。

  那天之後,我們就沒有再一起打過羽毛球。沒多久,她遠離了我。

  在她決定退役並且趁年輕重新融入社會後,我便成了她唯一的徒弟。我們常常對打──其實大多時候是她給我餵球,我能把球打過網就已經不錯了,但她卻樂此不疲。

  而我也是。我們時常在連網子也沒有的公園裡拿拍子玩,仰頭數著那顆長羽毛的白草莓在天空裡能來回飛翔多少次而不落地,也不在乎誰贏了。

  「平凡的幸福」是什麼?曾經母親在電話裡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我本來應該是天之驕子,人生本來應該一帆風順,家裡有錢成績又好,一般人本來應該……但是我卻……一般人本來應該……但是我卻……我不禁覺得,平凡與正常的定義或許就藏在「本來應該」四個字裡。

  那麼,「本來應該」的完整句子是什麼?

  本來應該贏吧。

  我認為,我們會分開不是因為我們不相配,而正是因為我們太相配了。我們是不會爬、想要學飛、跑去跳崖的草莓,因為我們想要去的終點並不是賽道盡頭的天堂,也不想贏得大家都想贏得的東西,我們是輸在起跑點上的敗者。

  正因為我們是敗者,所以我們不能相愛。

  如同我一直了然於心,二點五分的天堂是由紙鈔鋪成的,但她離開後我才發現七分的地獄由名為努力向上的小石子鋪成,小石子上長著名為一般人與本來應該的尖刺。

  剩下那零點五分以一顆草莓的型態在我模糊一片的視野裡浮現了,無論在地獄或天堂都無法存活的悲慘東西。

  應該說悲哀吧。

  「我們一起加油!」

  上火車離開台北前她對我說。

  隨著冬天再次來臨,生長在冬天的草莓結果了。

  為什麼要生長在冬天,而不在夏季開花呢?

  我就像半空中的草莓,獨自活著。

  清晨,我意外接到了新聞系同學的Line來電。通話中他告訴我自己兩年前因為工作關係而離婚,上個月終於下定決心辭職,之後打算到英國讀研究所學習拍電影,小孩就留給女方照顧。

  聽見我在便利商店工作時,他笑了幾聲。

  「你還記得高中時我們有多羨慕那個到美國發展的台灣之光嗎?」

  我隔著電話點了點頭。他說的是那個紅遍全台的明星,那時候我們都想變成他,女生都想嫁給他。

  「全部的新聞台都在報導他……記得那個整天模仿他的阿光嗎?我們那時都取笑他太胖。大家都說男孩子要努力才會出人頭地,女孩子只要打扮的漂漂亮亮嫁給一個出人頭地的男人就是成功了……我活到現在才領悟到這件事,我們以為自己活在自由的國家,但當大家的自由都是一個樣,所謂的台灣之光和當上封建時代那種大官有什麼兩樣?」

  電話中我問他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沒有為什麼。大家覺得贏的路只有一條,而矛盾在於這條路是大家一起共同圍出來的──但這麼做,我們終究又得到了什麼?」電話中,我的同學對我說。「跟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你在台灣充其量是一捆月值兩萬兩千的鈔票罷了,努力一生或許能讓自己成為年薪百萬的一疊鈔票,卻也改變不了什麼。我覺得你不如去國外發展未來,讀個書拿個學位什麼的,趁年輕還來得及……你知道,人生有多短嗎?」

  年薪百萬是贏嗎?月薪兩萬兩千是輸嗎?僅管我的同學好心勸我,脫離現實的我依舊想知道:為什麼大家要這樣?

  為什麼大家不了解,如果沒有天堂,也就不會有地獄──難道是因為怕地獄沒了,天堂也跟著沒了嗎?  

  真正讓我確信天堂與地獄就在台灣存在的,是我值班時所目睹的一項罪行。

  我工作的便利商店靠近一間國小,夏天常有學生進來吹冷氣。一個星期六晚上,一名小學生進來店裡後便待在書刊區看小說。

  小學生這冬天才開始出現,每次總在九點後背著美語補習班的背包走進店,並看上短短十分鐘的書。

  店裡賣的書大多是封面印著名人、教人如何做人與致富的書,但小孩看的是店裡那套賣不出去的小說。那套書並不教人什麼,她翻頁的速度也不快,因此看了半個月還在看第一本。

  她從來沒在店裡買過任何東西。然而,這天她拿著書來到了櫃檯。我驚訝地以為她要買書,我在店裡工作了兩年,從來沒有見過小孩買書。

  「這個可不可以拆開?」

  在她手中的是那套書的續集。書的外頭包了一層透明的封膜,是為了防止客人白看所封起來的。

  「不可以耶。」

  「為什麼?」

  正當我思考該如何告訴她時,排在她後頭的一位中年男子出聲了。

  「長這麼大了還問為什麼,妳父母在哪?」

  她沒有回答,只是瞪了中年男子一眼,拿著被封住的書走回了小說區。

  「現在的小孩跟以前比真是差太多了,做錯事還敢問為什麼。」中年男子對我說,買了一包茴香豆干以及一本封面印有內衣模特的時事雜誌。

  我沒有多作回應,只是把三塊零錢找給他。

  當我以眼角餘光注意到小學生正動手把小說的封膜撕開時,中年男子也注意到了。中年男子衝向小孩,甩了她一巴掌。

  聽見外頭的騷動,原本在裡頭進貨的同事也跑出來看看是怎麼一回事了。中年男子堅持要報警讓她知道教訓,我則說我願意替她付錢。我們爭執了好一會,最後聯絡了小孩的母親。

  母親開著名車出現,向我們道歉並付了錢。

  「小天使……妳又不是窮人家的小孩,偷什麼書?難道妳長大以後想像那個大哥哥一樣嗎?」

  離去時,母親壓低音量對小孩說,有意無意的讓我聽見了。

  小孩轉頭望向那本還躺在櫃檯上的書。

  「原來是富二代,富二代不值得同情。現在社會會變成這樣,都是被這些恐龍父母寵壞的小孩害的,你這種心態就是姑息養奸,這種小孩本來就應該震撼教育,才能教他們做人。是我的小孩一定丟給警察處理,回來我再打斷腿,從小就敢問為什麼,長大一定會成為社會敗類。」

  說完,中年男子拿著茴香豆干和雜誌走了。

  小孩三天沒有出現。

  第四天晚上,小孩再次出現在店裡,拿起那本終於被拆封的書閱讀。

  店裡除了小孩再沒有別人。我和同事說我抽個菸,然後走出店。

  停在門口,店裡的光亮穿過自動玻璃門映照在我身前的地板上。天空彷彿沒有邊界的黑,好像我一直在尋找的什麼東西。

  小孩母親和中年男子的話,我還是不懂。

  天堂與地獄以一座沙漏的形態浮現了,天堂的一端紙鈔和金沙疊的有如內衣模特的胸部高聳,而沙漏的頸子則比捷運整形廣告模特兒的腰還細;地獄的彼端堆滿了草莓和努力的屍體,燒著一把名為達成夢想的火,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大家相信這樣的天堂與地獄是真的在現實存在的,可是我就是不信。

  再過幾天就是我三十一歲生日,作為一個敗類我在台灣活了三十一歲。每當我想起自己再過不久後就會從這裡孤獨的消失,而且什麼也不會留下時,我並不感到悲傷。我想作為一顆碎裂的草莓存在著,也不願作一粒完整的沙。

  白色草莓再次如夢一般清晰的浮現,不是大家說的打拚成功的那種夢想,也不是每天晚上會做的那些虛幻飄渺的夢

  這場夢裡沒有天堂,沒有地獄,卻有座草莓園。草莓園裡短暫的隨時都會醒來的人生是值得努力的,不是為了去他人的天堂,而是為了前往各自的方向。

 

(Fumika Kohjoh, Mone Fujita)
(Fumika Kohjoh, Mone Fujita)

Nero 黃恭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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