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蟲蘋果夢

第1頁

 那時候,她和風在極東當醫生。

 「什麼時候死的?」

 「三年前。」

 「怎麼死的?」

 「在病人面前被人殺死。」

 「又來了。」他坐在門廊上,面對著庭院,眼睛望著筆記型電腦的螢幕,手指夾著一片糖楓葉。「他們有說為什麼要我去?」

 「病人的職業是動畫腳本家,和妻子感情深厚。」

 「動畫?」

 「是。」

 「妻子的職業是什麼?」

 「音樂家,死前正好在替病人的新作品作曲。」

 「新作品的內容是?」

 「少年動畫。一名青梅竹馬被車撞死的高中生最終得到救贖的故事。」

 「曾經被霸凌過嗎?還是孤兒?醫院寄來的檔案有沒有說?」

 「單親家庭、家境很不錯、父親因為犯罪而被槍決。」

 「……是把妻子當作了救贖,現在才因為死而精神分裂吧……嗯,這不難治,但是是創作家,普通的境界應該無效……他自己可能就創作過很多類似境界的腳本了,所以也不能讓他察覺到我想要治他的意圖,否則會引起反感……」

 聽著他的沉思,零不做任何回應,她知道這時候不回應就是最好的回應。

 對他而言,零是完美的助手,總是能完美地對他的心思做出完美的回應。

 「……作品銷量如何?」

 「賣的不錯。」

 「也就是說他大概懂大眾的喜好……那就必須要一個獨特的故事……極東男性的話,從他的夢想著手。」

 「可以凝塑兩個境界。」

 「好主意。」

 零剛被幻化出來時沒辦法對他做出即時的反應,直到她隨著他在人間流浪。

 僅僅一年,她的精神年齡成長了幾十歲,現在比他還好了。

 因為,零是風窮盡心力所幻化出來的完美幻象。

 所以,零其實不存在。

 

1

 「吶,空南島那樣沒有電燈比較好。」

 幻島的星空下,伊歎了一口氣。

 「為什麼?」

 煌隨口問道。

 小石閣的望樓上,兩人正順著溪的方向望著位於源頭處的幻象學院。

 來到幻島已經過了幾天,兩人依舊沒什麼頭緒。他找不到他想找的人,她倒是找到了風的幻象筆記,卻興趣缺缺地只翻了幾頁。

 幸好幻象學院空房很多,兩人才不用待在山下。幻象學院的人數之少僅次於境界學院,學院大方地給了他們一間小石閣,反正也沒人住。

 以魔法創造生命不是一件易事,有時還得付出生命的代價。大部份的幻象法師僅止於幻化出已經存在於這世界的非人生物,少數法師有能力幻化出人型幻象,好不容易幻化出來的幻象卻又時常因為困難的心力補給而蒸發。

 人型幻象的智力和外貌可以由法師塑造,曾經也有法師試著替幻象塑造靈魂,但都失敗了。被召喚出來的幻象很快地會開始學習、認知世界並且改變自我,法師們費盡心思雕塑出的靈魂很快就會和一般人同化並且失去獨特性。

 「這還用說,當然是為了看星星啊!」

 伊理所當然地回答。「你有沒有覺得……好像越來越熱了?」

 「那是為了讓島上的樹以為夏天來了。」

 「蛤?」

 「呃……總之,水和空氣學院會定期派人來幻島控制氣候,空氣法師控制氣溫,水法師負責水溫,讓幻島的樹在一天內茂盛枯萎,如此一來就能提供幻象法師幻化時需要的心力。」

 煌簡單地解釋。「我們也有派人去鏡島控制氣候,妳不知道嗎?」

 「真的?我怎麼都沒感覺?」

 「是真的。」

 「兩年前學院曾經打算讓我到鏡島控制氣候,成功了就能成為導師,不過我拒絕了。」

 心裡閃過一絲後悔。

 如果是以前的他,肯定會覺得自己是真的後悔,但現在的他卻發現,或許這「後悔」只是一種對於那條自己沒選擇的路的「好奇心」吧。

 但是,自己的心思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改變呢?

 「真可惜,你來了,我們說不定會提早認識呢。」

 伊彷彿陷入了沉思,她的目光停留在石閣入口處的一棵高聳衫樹上。深夜裡的杉看起來光禿禿的,樹下滿是白天落下的黃色杉葉。

 她皺起眉頭。「不對啊,為什麼樹能提供心力?」

 「因為──樹凋謝,也就是死亡時,能造成心的悲傷,所以──」

 煌停住了,像是突然領悟了什麼非常重要的事,卻說不清楚到底是什麼。

 「是這樣嗎。」

 伊歪著頭,並沒有被說服。

 「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蒸發幻象。」

 煌回過神,補充道。

 「蒸發幻象?」

 「嗯,幻象並不耐熱,原理是什麼我也不清楚。不過調節幻島氣候也是為了殺死幻象,免得幻島被綿羊和猴子佔領。」

 已存在於世的非人幻象中最常見的是綿羊和猴子,這兩種群居生物智力雖然不低,但習慣於依賴群體,所以心並不複雜,是學徒們練習幻化的通常目標。

 「這麼殘忍?難怪我到現在都沒見過幻象。」

 「我們可能已經見過了,只是沒察覺而已。剛到秋港時不是有看到一堆藍色的蝴蝶跟魚嗎?我在想那些應該是幻象。」

 「我怎麼沒看到?」

 伊驚訝地問。「你那時候怎麼不跟我說?」

 「……妳暈船暈得那麼厲害,我也沒辦法。」

 在海風道上伊因為玩飛行境界而暈船了。

 伊哼了一聲。「算了,反正明天就會看到了。」

 「恩……說起來,蒸發幻象的確是有點殘忍,但幻象法師好像已經習慣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石閣院子裡的楊樹光禿的枝幹冒出了新芽,入口處的杉樹卻還在等待。

 「不過,大概就像夢一樣吧。」

 「什麼?」

 她不解地看著他。

 煌搖了搖頭。「沒什麼。我想回我的房間了,今天一整天東奔西跑,妳也累了吧,早點休息。」

 「不會累啊。」

 被伊一口回絕,煌笑了笑。

 「明天我要去拜訪一些住在這裡的朋友,妳一起來嗎?」

 「什麼樣的朋友?」

 「我以前的同學。」

 「那還是算了。」

 伊猶豫了一下子,然後回答。

 

2

 正午的學院裡雖然陽光燦爛,氣溫卻並不高,反而顯得涼爽。羽杉和楓樹沿著清澈的溪流生長,黃色的杉葉和紅色的楓葉順著水流流下。

 煌獨自走在幻島的初秋裡。

 幻象學院位在幻山的半山腰,和古典學院散落在空曠雪地中的木建築不同,幻象學院是由散落在樹海裡的一間間石閣所組成的。樹海的中間種了十幾顆用來提供學徒心力的參天山毛櫸,而樹木凋零時落下的葉子就順著從山上而來的溪流一路流進大海。

 因為幻山山腰之下被雲霧籠罩的原故,從遠方看的話學院宛如位於雲海之上。這幅迷人的景致是由環境法師們凝塑出來的,許多空氣法師因為幻島之美而自願來此控制氣候,煌在青原的幾名同學就來了幻島。

 穿過一片丹紅的楓樹,煌來到了由三座學院主石閣所圍成的一片寬敞空地。

 半綠半黃的羽杉樹海下,幻象學徒們正在午餐。隨著秋意漸濃,羽杉的葉由綠轉黃,幾片早枯的杉葉甚至落在了學徒們身上。但學徒們並不在意,只是笑談著──

 一名黑髮紅眼的女見習生突然闖進了煌的視線。

 女見習生靈巧地躲藏在一棵柳杉後,然後像是怕被什麼人發現似地從樹後悄悄探出頭,完全沒有注意到就站在她身前三公尺的煌。

 煌幾乎是立刻就意識到女見習生在和人玩躲貓貓。不經意地,她和他四目相交。

 女見習生靦腆地笑了,流露出懇求的眼神,希望眼前的陌生男子不要暴露出自己的所在。

 煌對女見習生報之一笑,然後下意識地把視線移開,以避免尷尬。

 就像他從小在極東學到的一樣。

 等到他再把視線移回女見習生原本躲藏的柳杉時,女見習生已經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一股微微的失落,

 煌環視了周遭一圈,想要找到消失的人。

 不遠處的一棵紅樹下,一名頭髮全白的幻象導師抬起頭、望著枝上紅葉間隙間的藍,正在思考些什麼。

 幻象導師所站的位置滿是昨日落下的紅葉,使得她彷彿置身於一片花叢中。煌的心劇烈地跳動了一下──零,就站在導師身後。

 

 他繞過了正在享用午餐的學徒,悄悄地走近了孤獨的導師與孤獨的零。

 在他的腳步踏上一片完整紅葉的瞬間,零像鹿一樣察覺到了他的到來。

 她朝他轉過頭來,注視著他的雙眼。

 他向她揮了揮手。她注視著他的表情像是厭煩,又像是驚喜,這使得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上前。

 此時幻象導師也察覺到了煌的存在,緋紅的雙眸朝煌的方向暼了一眼,這使得煌不得不上前。

 「不好意思,打擾了。」

 「沒什麼。」

 幻象導師直視著煌。

 雖然有點尷尬,但煌並不覺得眼前的女子厭惡他。

 「你不是學幻象的吧。」

 「我是空氣學徒。」

 「空氣學徒…你的風痕可以持續多久?」

 「啊,我還沒凝塑過大型風律,所以不清楚…」

 煌顯得有點驚訝。

 「是這樣啊。」

 說完之後,幻象導師便轉過頭,再次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但那緋紅色的視線卻彷彿還留在空氣中,使得煌一下子說不出話。

 「午安。」

 煌先聽見了零的聲音,才轉過頭來望向零的臉龐,不經意地和她四目相交。

 「午安。」

 他回答。

 難道,她是零的導師嗎?

 「你們認識?」

 緋色雙眸的幻象導師再度開口。

 「我們──」

 「恩,他是我在古典學院認識的朋友。」

 零回答。

 「哦,是嗎。」

 幻象導師不帶感情地說。

 「這裡調整氣溫的空氣學徒我大多見過了,沒見過你,你是新來的?」

 「不是。我是來──」

 煌朝零望了一眼。

 「我是來找風‧卡瑟幽留下來的筆記。」

 紅樹下,幻象導師注視著煌的雙眸突然睜大,但那對緋色眼眸的視線很快就從煌身上移開了。

 反倒是零的視線久久地停留在煌的身上。

 「為什麼?」

 「我想請教他一些和魔法有關的問題。」

 「他不會見你的。」

 「難道…您認識他?」

 煌驚訝地問,還用上了敬語。

 紅眸的幻象導師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現在還有人在找你啊……」

 她自嘲似地笑了一聲。

 風吹了起來,清脆的笑聲宛如落葉離枝般中斷。

 但那一聲笑聲裡似乎隱藏了許多剪不斷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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