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蟲蘋果夢

第2頁

3

 「晚一點來找我,我叫萩夏。」

 留下這麼一句話之後,幻象導師走開了,紅樹下只剩零和煌兩人。

 「萩夏是我的導師。」

 「嗯,我猜也是。」

 煌這樣回答。「沒想到,又見面了呢。」

 「恩,你是來找風…卡瑟幽?」

 「是啊,妳的導師好像認識大魔法師呢。」

 零點了點頭。

 「你想要問的問題,是什麼?」

 「一些和境界魔法有關的問題,據說他的境界可以讓人誤以為是發生在現實世界。」

 「你也會境界魔法嗎?」

 不等煌回答,零舉步朝紅色樹林的方向走去。煌跟了上去,兩人自然而然地在樹海裡散起了步。

 「不會。其實是我的朋友想知道,她是境界法師。」

 「你自己呢?」

 一陣秋季微涼的氣息沁入兩人的呼吸,幻島上的白天永遠都是一幅秋天的景致。

 「我嗎?說實在,我也蠻好奇的。」

 他這樣回答。

 「這麼說起來,如果真的能夠找到大魔法師的話,我也想請教他空氣魔法的心得…」

 一片紅葉在兩人面前飄落,這是今天即將凋零的葉子中第一片紅的。

 「又何必問呢。」

 接下來就是落葉的時段了,午餐後的學徒們也開始準備進行幻化練習了。

 煌一下子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

 原本要飄落在地上的紅葉被零伸出的、透明一般白的手接住了。

 「其實也不是很重要,我只是想看看魔法的盡頭而已。」

 他回答。

 「就算知道了盡頭在哪,我大概也只是想想而已,不會真的去做吧。」

 零點點頭,睜開了銀色的雙眼,轉頭望向煌。

 很快地,到了黃昏樹木便會凋零,到了炎熱的深夜,幻象便會蒸發。

 

 那時候,她和風來到了西方的一座高山上。

 「別掉下去了。」

 「如果我們掉下去了,會發生什麼事?」

 「我們會死。」

 那時候,她和風沿著東方的一條海岸線流浪。

 「據說這個山洞以前是人類僧侶思過的地方。」

 「僧侶?」

 「…是一群沒有心的人。不,應該說,心力非常強大的一群人,如果今晚風暴過了這裡沒有被淹沒,退潮後我們就去他們那邊借住一陣子吧。」

 穿過一片又一片的楓林,煌隨著零來到她的導師「萩夏」的石閣前。

 兩人緩緩爬上通往石閣的石段。石段兩側堆積了黃色的杉葉,頭上的杉樹同時還在不停落葉。

 來到入口,零推開石閣庭院的矮柵欄,並帶領著煌穿過庭院。庭院裡一棵樹也沒有,卻鋪滿了沙,以及從外頭飄進庭院的杉葉。

 「萩夏,我們來了。」

 說著,零推開了石閣的木門。

 「哦。」裡頭傳來聲音。「去會客室吧。」

 隨著零穿過了掛有畫的廊道,煌來到了一間只有三面牆的房間──第四面牆是一片可以看見外頭庭院的透明玻璃。

 房間裡沒有椅子,只有桌子,這讓他想起了極東的家鄉──或許比較像伊以極東小說為藍本凝塑出來的那個境界。

 煌和零坐下沒多久,幻象導師萩夏便端著紅茶出現了。

 「看你不像加糖的人。」

 說著,萩夏把紅茶放到了煌面前的桌上。

 「謝謝。」

 萩夏在他對面坐下。

 「你說你想請教他魔法的問題?」

 「他」是指卡瑟幽吧。「對,其實是想請教他境界魔法的問題。我想請問一下,妳是否認識卡瑟幽呢?」

 「他的境界嗎…那麼,你是想逃避現實呢,還是有什麼在現實達成不了的事?」

 「啊?」

 「是煌的朋友想要尋找大魔法師。」

 在煌反應過來前,零替他回答了。

 「原來是這樣。」

 她垂下了眼眸,似乎有點失望。

 「假設你們找到他時,他已經死了呢?」

 這個問題在煌的心裡已經反覆問了許多遍,如今由萩夏問出,他依舊不知道怎麼回答。

 「我想,先找到再說吧。即使是死了…那也會剩下些什麼吧。」

 他這樣回答。「我是想,讓大魔法師就這樣死去,畢竟有點可惜。」

 「為什麼?」

 為什麼?

 自己再過不久也會死,那有什麼可惜的?

 「因為…他也是曾經活過的。」

 緋紅色的雙眸注視著他。

 「你能把那邊的葉子卷走…卻不卷起沙嗎?」

 過了一會,萩夏問煌,指了指隔了一片玻璃的庭院。

 煌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風律一向以強勁見長,要做到這種細微的凝塑非飄浮不可,但他還是決定試試。

 閉上眼,煌在庭院裡凝塑了一道輕微得連落葉都吹不動的風,然後慢慢加大心力──

 庭院裡,一片葉子輕輕地動了,然後慢慢離地起飛──

 為了確認落葉的位置,他睜開了眼睛,然後凝塑一道不同方向的微風,吹起另外幾片葉子。

 兩道微風在庭院中間交錯,緩緩地形成了一卷隱形的小旋風。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可以感受到零注視著他的目光。

 這麼一分心,他的心力頓時過強,兩道微風的強度瞬間有了差距。幾片落葉飛出了小旋風,過強的風馬上就要捲起沙──

 他重拾專心,讓心力重新達到平衡。

 落葉再次聚集,煌的心中兩道心力矛盾地衝撞著。他巧妙地讓兩道心力化作一道永無止境的氣流迴旋,不讓任何一道心力過強,也不讓任何一道心力過弱。

 在這道氣流裡彷彿沒有重力的存在,因為他同時保有矛與盾的兩道心,是以在他心中沒有起因,也沒有結果──

 最後一片葉子也被捲入了旋風,地上的沙卻絲毫不動,他穩住了高空兩道心力,同時在低空凝塑了第三道,托住上頭兩道激烈迴旋的風,接著讓氣流高升──

 落葉被卷出了牆外,庭院裡空無一物。

 他蒸發了自己的心力。庭院外落葉紛紛、沙沙作響。

 幻象導師望著庭院,心回到了六年前。那時候,她只是名學徒。

 

 「他曾對我說過,他來幻島是為了要回歸現實,他不想再沉溺於幻想之中。但是,當時的我卻一心一意地只想做到別人所做不到的事,我想要幻化出只能存在於幻想中的生物,那些我曾在境界裡見過的生物。」

 「其它學徒幻化出的幻象我全都看不上眼,他們是懦夫、被這世界所局限了,也被這座島困住了。唯有他,從鏡島轉學過來的他,能夠了解幻化的真諦。」

 「男學徒幻化出千百種顏色的玫瑰和百合並送給他們喜愛的女學徒,但那只讓我覺得無聊透頂。玫瑰之所以美,是因為大家都覺得玫瑰美,一旦謝了,那也就不美了,那只是這世界的一部份,而我想要的是不存在於這世界的花。」

 「我想要只能存在於幻想中的花,但又想讓這朵花成真──很矛盾吧?但他卻能了解。他幻化出了那朵沒有名字的花,沒有顏色,也無法碰觸,只有用心才能察覺。他用古典魔法凝塑出了一個沒有重力,也沒有任何空氣的房間,而那朵花就活在那裡頭。」

 「那朵透明的花是超越時間的花,也是超越生死的存在,一旦和這世界任何的物質接觸,便會灰飛煙滅。當時我們是學院裡心力最強的兩人,但我們離開了學院,住進了那朵花所在的石閣,照顧並研究那朵花……直到他開始進行人型幻象的幻化,我們過了很開心的日子…真的很開心。」

 「那段日子裡,我的心力減弱了很多,我想是因為我滿足了……他的心力一開始也減弱了,某天開始卻不減反增。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的心力也越來越強。他告訴我,因為現實而產生的幻想已經被玷污了,他不想要和別人相同的花,也不要和別人不同的花……他要的是純粹的幻想,他把大量的心力投入了當時被認為是徒勞無功的人型幻象裡。」

 「人型幻象難以存在的原因除了心力強弱,還有補給的因素……再強的幻象法師都無法長時間供給心力,幻象法師也是人,需要睡覺。一旦睡著了,思念減弱了,那人型幻象就會蒸發。」

 「但我們做到了,他雕塑出了一個以我為模型的幻象……露……外貌和我一模一樣,差別只在於頭髮還沒白而已。他不僅雕塑了露外貌和智力,連心都雕塑了出來。他供給露大部份的心力,睡眠時他就進到境界裡去睡,以此縮短時間,而我則負責在他睡覺時協助他供給心力,他醒來時便輪到我去補眠。」

 「他、露、和我,我們三人相處了短短的一個月。起先,我把露當成一般幻象來對待,就像寵物一樣……但漸漸地,我對露產生了感情。她很可愛,有時又很兇狠,天不怕地不怕,就像不存在於世的小雌龍一樣。當我們兩人都醒著時,即使再累我們都會帶著露到幻島各地到處遊玩。」

 「平時平淡無奇的幻島,和露在一起就變得那麼新奇,那麼不同。那段短短的日子裡,他開心歡笑的次數比以往加起來都還要來得多。他告訴我,自己很快樂,但他同時也察覺到了自己心力的減弱,要我多加留意對露的心力補給。」

 「不知道為什麼,露竟然能夠看見那朵我們的花。在她的眼裡,那朵花是黑紅色的──不是黑色與紅色的混合,而是黑與紅同時存在,一種世上所沒有的顏色。她說那紅色和我眼中的紅相同,而那黑和她自己頭髮的顏色一樣……就是在那個片刻,我的心第一次感受到了恨的情感。」

 「我把露當成女兒對待……但對他而言露或許並非只有如此,我心中的恨就像那朵花一樣悄悄地萌芽。」

 「這樣的恨同時反應到了我的心力裡。曾經,我是以愛的情感去替露補给心力的,一旦那情感轉變為恨,那就什麼也不剩了。」

 「露的心思發生了微妙的轉變。她的眼神變了,她的頭髮竟然漸漸開始轉白。我們為此爭吵。在我們絕裂的那一天,我的心被恨充斥了,我的心力大幅增強,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還要來得強,但露的面貌在那一刻變得醜惡,頭髮也全白了。」

 「他拚命地試著挽回,卻只在她的眼神裡加上了一絲悲傷……和悲哀。那天,我終於下定決心,停止了對露的心力補給。在那之後,他瘋狂地獨自支撐了一個禮拜……最後,露永遠消失了。」

 「他告訴我,他愛的是我過去的自由,而現在的我被他束縛住了,所以他不再愛我。我搬出了石閣,回到了學院並成為了導師。他離開了幻島,之後我再也沒見過他。」

 

5

 「我的心是黑洞,什麼都沒有。」

 這是他曾對她說過的話。

 「那麼,你便能包容更深的情感與更強的心力。」

 一如往常地,她做出了完美的反射。

 「不要安慰我了!妳只是根據我說的話語做出反應,妳只是我的自我安慰罷了!」

 「抱歉。」

 「妳──就是我的心。妳是我的全部,也什麼都不是。」

 因為,她是他窮盡心力所創造出來的。

 所以,她其實不存在。

 

 「到這邊就可以了。」

 煌對零說。

 「恩。」

 兩人停在煌所住的小石閣外。石閣裡電燈亮著,伊在家。

 「謝謝妳告訴我這麼多事。」

 「不客氣。」

 一陣寒風吹來,手插在口袋裡的煌打了個哆嗦,卻不想立刻進門。

 「謝謝妳特地送我。」

 「不客氣。」零少見的點了點頭。「很容易迷路的,幻島。」

 「說的也是,跟白天的情景幾乎完全不同了呢。」

 煌抬起頭,此時夕陽已然落下,葉落的也差不多了。

 「那我先回去了。」

 零轉過頭,緩緩地往樹海深處走去。

 「零!」

 零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妳的導師有和妳說過那朵花,那朵超越時間的花──在哪嗎?」

 「有的。」

 「可以告訴我嗎?我想去看看。」

 「可以。」

 「妳的導師不會生氣嗎?」

 「會。」零回答。「那朵花煙滅了。」

 「煙滅?」

 「消失了。」

 「原來如此,真是可惜。」煌遲疑地回答。「那妳知道為什麼那朵花會消失嗎?」

 「知道。」

 「可以告訴我嗎?」

 零沒有回答,只是注視著他。兩人就這樣沉默了好一陣子。

 「我蠻好奇的。」

 他又補充了一句。

 他可以感受到她的目光穿透了暮色,彷彿穿進了他的心裡。

 「呃,如果萩夏會生氣的話那沒關係……」

 「他為了對幻象心力補給耗盡了所有心力,所以花煙滅了。」

 零的話聲比幻島的空氣還冰,還來得澄澈。

 「但是露不是消失了嗎?」

 「他再次地把她幻化了出來。」

 「妳是說,之後他又把露……重新幻化了出來?」

 「恩。他重新雕塑了擁有同樣外貌、智力、情感、記憶的幻象,當幻象再次消失時,他便以更強大的心力完完整整地重塑她,他替她記下了所有她的記憶,然後再還給她。」

 煌啞口無言。

 「後來,他的肉體支撐不住了,那朵花隨著他的最後一絲思念消失。石閣煙滅,他活了下來。」

 零轉過頭,就要遠去。

 「我……還會再見到妳吧?」

 鼓起了不知道哪來的勇氣,他說出了口。

 「會的。」零回答,最後一次轉過頭來。「答應萩夏。」

 零黑色的頭髮在暮色中卻顯得更黑,一被風吹便飄揚了起來。

 


 

/22000000

  • 0
  • 12
  • 23,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