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蟲蘋果夢

第3頁

 「吶,你今天去看你朋友了?」

 煌把洋蔥的外皮剝開,在水龍頭下沖洗。「沒去成。」

 「我今天看到了幻象。」

 躺在沙發上的伊說。

 「哦?什麼幻象?」

 「松鼠幻象。」

 煌把紅蘿蔔剝皮,連同洋蔥切了起來。伊一邊閉著眼凝塑境界,一邊說話。

 「我踢了它一下,它就哭了。」

 「你為什麼要去踢它啊!」

 「哎,你不知道來龍去脈,少在那邊責備我。」伊回答。「那時候我在圖書館裡看書,結果突然一隻松鼠跳進我的書裡,我當然要踢它了吶……是某個低級學徒幻化出來的。」

 「結果呢?妳賠了人家?」

 「為什麼要賠?只是幻象而已,又沒蒸發。」

 伊回答。

 「我原本以為幻象會是什麼獨角獸或是麒麟吶。」

 「只是幻象而已……嗎?」

 煌單手抓起兩顆蛋,使兩顆蛋相撞,打破了蛋殼。

 「我問妳……」

 「恩?」

 「算了。」

 「什麼算了,你都已經起頭了。」

 「舉例來說,妳在境界裡認識了一個人,然後境界消失了,妳不覺得傷心嗎?」

 「不會吧。」

 「真的?不會產生感情?」

 伊轉過頭去望著窗外。「……那都只是我的心力所創造出來的人偶和角色而已……如果愛上了他們,不就像愛上自己嗎?那都不是真的。」

 煌把食材倒進了鍋中透明的水裡。

 「也不一定要到愛吧,我只是問……」

 「對,但是很多人都愛上境界裡的人偶吶,你知道鏡島上有多少人沉陷在不真實的境界裡嗎?他們竟然可以完全忘記自己是在境界裡這件事!」

 伊的話聲中夾雜著不知道是厭惡亦或是羨慕的情緒。

 「既然這樣,那妳為什麼要找風呢?」

 煌思考了一下,然後問。

 「反正,就是想找。」

 「我記得妳跟我說過,妳想要操控時間之類的。」

 「所以呢?」

 煌沉默了一會,把牛肉和洋蔥放進了鍋中拌炒。「我覺得風可能已經死了。」

 「你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感覺而已。」

 煌遲疑了一下,畢竟沒有說出真相。

 「如果死了,那就死了吧。」

 過了一會,伊說。

 「但是我們還是得要去找吶。反正你只要負責護衛跟帶路,其它的交給我。」

 煌愣住了。

 「原來如此。」

 過了一會,煌笑了一聲。

 「有什麼好笑的?」

 「沒什麼,笑我自己而已。」

 很快地,燉肉和蛋卷做好了,和白飯一起端上了桌。

 「對了,過幾天和我去拜訪一個幻象導師,怎麼樣?她認識風。」

 「蛤?你怎麼不早說?」

 「那,就交給妳了。」

 

5

 浴室裡水聲淙淙,水蒸氣附在小豆色的牆上,凝結成一粒粒細小的水珠。

 裸身的零左手握著水龍頭,右手卻並不動作,只是讓水流隨著自己的身軀流下,不停地,不停地。

 因為,她是他的心。

 所以,她不自由。

 她伸出了纖細的手指,在小豆色的牆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零。

 牆上細小的水珠順著她的指尖流向她的身驅,指節、手掌、手腕、手肘──

 她舉起了水龍頭,把牆上的名字給沖掉了。

 「零, 晚餐好了。」

 「知道了。」

 她關掉了水龍頭,安靜乍然襲來。

 

 她換上一件白色的寬鬆衣服,束好了藍色的腰帶,然後走出浴室。

 來到用餐室,卻沒有見到萩夏,她轉身往廚房前進。

 「今天在這裡用餐吧。」

 萩夏的話聲從透出光亮的會客室傳來。

 零來到了敞開的紙門前,兩人份的晚餐已經準備好,擺在白天那張桌子上。桌上還擺了一株小盆栽。

 她走進了會客室。

 「偶爾在這邊吃飯也不錯,今天特別心血來潮。」

 零在桌前正坐下,萩夏替零盛了飯。

 「我向煌傳達妳的話了。」

 「嗯,他答應了嗎?」

 「還沒。」

 「妳覺得他會答應嗎?」

 「我不知道。」

 「不猜猜看嗎?」

 她想都沒想。「不會。」

 「很好。」萩夏讚許似地點了點頭,然後才察覺零話中的涵義。「是嗎?妳覺得他不會幫我嗎?」

 「妳還是會去做的吧。」

 「恩。」

 兩人沉默了。並不是尷尬的沉默,而是因為不需要多言而產生的、舒適的沉默。

 這種沉默,在零與風之間也有。

 零手拿著筷子,注視著萩夏。

 「他要我問妳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如果時間魔法存在,且有法師能夠凝塑的話──妳願意回到一年前,忘掉這一年的記憶,並多活一年嗎?」

 「那空氣學徒要問我這個?哈哈。」

 萩夏驚訝地笑了。她轉頭望向玻璃,玻璃上有她和零的倒影,玻璃外白天時曾經空蕩一片的沙地,再次堆積了落葉。

 「記憶,就是命吧。」

 萩夏思考了好一陣子。

 「不會吧。」

 「恩。」

 零點了點頭,張開嘴,卻說不出話來。

 這是第一次。

 「怎麼了?」

 「這一年以來,我的幻象魔法……沒有任何進步。」

 「我告訴過妳了,幻象魔法的第一步是什麼?」

 「相信。」

 「妳知道就好。如果不相信,那永遠無法成真的呦。」

 「我知道。」

 零夾起了一片薄楓葉。平時是她做飯的多,今天萩夏卻興致勃勃地做了晚飯。

 萩夏的廚藝是她教的,而她的廚藝是風教的,這道菜也是。

 「珂爾絲特是我最好的學生,所以才把妳交給她。我知道一開始妳會不習慣,但妳要相信她。」萩夏把筷子也伸往鹽薄楓,夾了一片特別完整的楓。「試著去感覺,試著去相信,妳可以的呦。」

 「恩。」

 零把薄楓送進嘴裡。

 「我的廚藝怎麼樣?」

 「不怎麼樣。」

 萩夏再次笑了。「我大概永遠都沒有機會像妳這樣……坦白。」

 銀色的眸望著緋色的瞳。

 「來,試試看這棵梅。」

 萩夏對零說,手指著擺在桌上的小梅樹盆栽。

 對於初級的幻象學徒來說,實體憑依是幻化時所必要的幫助。

 零把視線轉向梅栽,開始凝聚心思,試著去想像那棵小梅樹結果的樣子。

 但是她不行,在她的心中沒有任何東西。

 她想去抓住那情感,卻只抓到了一絲透明的風。

 她睜開眼。

 「我不能。」

 萩夏搖了搖頭。「梅子是什麼味道的?」

 「是酸的。」

 「妳喜歡酸的感覺嗎?」

 「我不知道。」

 「不猜猜看嗎?」

 「喜歡。」

 「為什麼?」

 「不知道為什麼。」

 很久之前也有人這樣回答過她,那人告訴她「沒有為什麼呦」。

 「想想看為什麼,隨便一個理由都可以。」

 「因為……因為……可以解渴。」

 「是吧。現在,再試試看。」

 她注視著盆栽,然後閉上了眼睛。

 她的眼前浮現了結了梅子的梅樹。

 但是,她並不想要那樣的東西,她並不想要梅樹綻放。

 「還是不行。」

 綻放的銀色的眸把緋色的瞳喚回了此刻。

 此刻的現在。

 萩夏回過神,重拾了專心。

 她注視著梅栽。隨著她的心力凝塑,她所看見的幻想成了現實。她的心力化作了花和梅,而那花色和梅色,正如同映在她眼裡的顏色。

 小梅樹開了花,花謝了,結了果。

 萩夏凝視著她。

 「妳真像那朵花。」

 「像什麼?」

 「那朵透明的花……妳真像……一樣的美呦……」

 紅色的瞳仁有如玫瑰水晶般閃爍著、反射著光線。而那淡淡的緋色水紋裡彷彿同時映出了過往的花和此時的梅。

 「那時候,我一直很想碰觸那朵花……非常想……」

 她注視著萩夏,在萩夏的眼裡,出現了她再熟悉不過的眼神。

 窗外的夜炎熱的有如夏季。

 萩夏的上半身俯過了桌子,她的手摟住了她的臉龐。

 然後,她吻了她。

 冰冰的,就像他吻她,她吻他。

 

6

 幻島的清晨多雨,而清晨之際正值島上四季循環的夏末時節。

 幻島夏末的微雨中,有一名空氣學徒獨自在望樓上沉思。

 眼前的景色是夏,而這夏景很快就會入秋,這樣的景色大概也只有在幻島上才看的到吧。

 ──每一刻都在變幻,葉子失去了水份,變黃了,每一刻都有樹因為空氣魔法死去。

 如果樹也會做夢,那跟殺人有什麼不同?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原本輕如空氣的魔法在他心中漸漸沉重──

 魔法到底是用來幹什麼的?為什麼有這麼多事,又要付出這麼多代價呢?

 為什麼一定要有人死,才能通往大家嚮往的美好結局?

 伊、萩夏、蘭──大家到底都在想些什麼?為什麼要強求於他?

 難道自己肩負著什麼別人無法勝任的使命麼?

 「魔法的盡頭」,他是這樣告訴她的。

 其實,真的只是想知道魔法的盡頭嗎?難道,不是想用魔法做些什麼嗎?

 這一切,不正是自己長久以來隱隱企盼的命運?

 自己又在抗拒些什麼?是頑固?是偽善?

 到底為什麼要學魔法呢?

 入秋了,雨停了,但心還沒停。

 

 船到港了,久別家鄉的招生人員和初來乍到的新學生們興奮地下了船,一名白髮的古典學徒跟在他們身後下了船。

 不,現在是古典法師了。

 星湖島的空氣是潮濕的,陽光是明豔的,海是藍的。

 在這樣一片土地上有著能夠凝塑世上最強大的魔法的法師,也有著那個他一直在找尋的最終解決之道。

 古典法師這樣衷心企盼著。

 踩在剛剛被海水打過的棕沙上,他的腳下留下了一個分外明顯的鞋印。

 

 「妳想要找到他?」

 面對萩夏的問題,伊點點頭。

 四個人面對面坐在同一間會客室裡,只是這次桌上少了紅茶,多了一樹梅子。

 「我想知道為什麼。」

 「因為我想精進境界魔法,希望妳能幫我們。」

 伊不卑不亢地回答。

 「這不關我的事,但是作為警告──除非有妳有辦法說服他,不然他不是那種人。」

 萩夏對伊說,轉頭看向煌。

 「就像我說的,只要你願意幫我,我就告訴你他的所在。」

 「我知道,但是……」

 煌可以感受到伊詢問的目光。

 「幫什麼忙?我可以幫忙嗎?」

 伊向萩夏詢問。

 「妳幫不了的。」

 零簡單地回答。

 伊驚訝地望向零。

 「你還沒告訴你的同伴?」

 見到這個情景,萩夏顯得有點訝異。

 「我不能……」

 煌可以感受到伊瞪著他的目光。

 「說出來也沒差。」萩夏接話,轉頭看向伊。「我打算進行一場死亡幻化,需要一名環境法師幫忙,妳的朋友的心力正好適合。」

 「死亡幻化?那妳不是會死嗎?」

 萩夏點了點頭。

 伊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那妳想幻化出什麼樣的幻象?」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不存在於世的幻象。」萩夏回答。「也就是這世上所沒有的生物。」

 「我知道。」

 伊點點頭。「但是,妳要怎麼讓它活下去?我記得不存在於世的幻象生物無法在現實環境中存活,即使能夠幻化出一對配偶,也很快就會絕種……」

 「人類可以活上七八十年,我們可以活三十年,而蝴蝶可以活上一天,那麼,這個幻象即使能活上幾秒,也是好的。」

 「……那,妳想要幻化出什麼樣的生物?」

 萩夏笑了笑。「那就不是妳的事了。就像妳沒說出妳為什麼要找他一樣。」

 庭院蕭瑟的秋景使得屋內的暖氣顯得格外溫暖。

 「他跟我說妳以前認識風,卻不跟我說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伊指著煌。

 「妳願意告訴我嗎?」

 萩夏猶豫了一下。

 「吶,拜託啦,我想知道。」

 萩夏沒有馬上回答,只是專注地盯著伊的臉龐看。

 「吶──」

 萩夏突然皺起眉頭。她快速地起身,然後一拂袖就離席了,留下錯愕的伊和煌。

 「怎麼了嗎?」

 聽著萩夏的腳步聲遠去,煌向還留在原位的零提問。

 「沒關係的。」

 零回答。

 「不過,只有你願意幫萩夏,她才願意幫你。」

 「是這樣啊。」

 煌點點頭。「但是,我不能。」

 此時的伊還沒從錯愕之中恢復過來,只是望著庭院的方向發呆。

 彷彿了解煌的意思似的,零點了點頭。

 但她望向煌的眼神,就像是在問為什麼。

 「我不想用魔法奪走生命。」

 他說。

 「無論如何,萩夏都會進行死亡召喚。」

 零說。「她二十九歲,明年她就會死。」

 「那有什麼關係?」

 因為兩人的對話而回過神來,伊對煌說。

 「幫她完成最後的心願,不好嗎?」

 「就算這樣,可是……」

 可是那是殺人啊。

 「你又來了。人都是要死的,能夠達成自己的夢想才是最重要的。」

 伊嘟起嘴。不經意地和零四目相接。

 「妳也這麼覺得,對吧?」

 「我不知道。」

 與其說是生氣,此刻伊臉上的神情更像是「什麼?」這樣的表情。

 「如果願意,請和我一起到心之庭做演練。」

 送他們到庭院出口時,零對煌這樣說。

 「不是奪走生命,是選擇死去。」

 那雙銀色的眼眸,總讓煌覺得隱藏了一夜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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