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蟲蘋果夢

第5頁

 「我記得妳曾經對我說過,這座庭裡的樹會做夢……如果死就像夢醒,那為什麼還要去強求?」

 煌停頓了一下,然後盡可能柔聲地問:

 「為什麼要我去幫萩夏呢?是萩夏要求妳問的嗎?還是──」

 「我不能告訴你。」

 過了一會,她這樣回答,然後往中庭的方向伸出手。「我們走吧。」

 「嗯。」

 煌走在零後方距離兩步的位置。僅管這不是他第一次來雪庭,此時他卻寧願裝作自己不知道路。

 一男一女的幻象學徒手牽著手朝兩人迎面走來,然後擦肩而過。

 煌的目光停在零的後頸上,零的頸子白的有如一座象牙塔。

 「妳知道在人間有很多和心之庭相關的傳說故事嗎?當我還是小孩的時候,我爸媽總是告訴我總有一天會帶我來這。」

 「真的?」

 「真的。心之庭在人間被稱作『死之前一定要達成的願望』呢,但是真的能達成願望的人類沒有幾個。」

 「恩。你的父母有帶你來嗎?」

 「沒有,他們在出雲島被攔了下來,被送回了人間,只有我留了下來。」

 「恩。」

 蘋果樹下,煌加快了腳步,零放慢了腳步,兩人又走在一起了。

 「人間流傳著這樣的童話故事:人類聽說了神奇的幻象魔法,紛紛搭船來到幻島懇求法師替他們凝塑他們幻想中的人物……男人想見夢中的美女或自己崇拜的偶像,女人則想見書中或傳說中的英勇騎士和武士,睿智的法師拒絕了他們的要求。有一名痴情的人類丈夫排除萬難來到了幻島,鍥而不捨地請求法師幻化出自己七年前在海嘯中死去的妻子,只為了再見她最後一面。法師最後被人類丈夫感動了,答應了他的請求。丈夫總算和妻子的幻象見面,終於接受了妻子已死的事實,走出了七年的傷痛。」

 「我知道這個故事。老師曾經對我說過這個故事。」

 零說。「但是人類男子並沒有和妻子見面。」

 「啊?真的嗎?」

 「恩……幻法師被人類困擾得煩不勝煩,所以答應了所有人。他按照人們心中的幻想凝塑出了他們想見的人,但幻化出來的幻象卻不是他們幻想中的人。」

 「那幻化出來了誰?」

 「請求者自己的模樣,或是作家和畫家的模樣。那些人類生氣地離開了幻島,從此來幻島的人類也少多了。」

 她的眼睛就像那座楓林旁的湖,上頭映照出了他自己的身影。

 「你覺得,人類丈夫愛的依舊是他死去的妻子嗎?」

 「或許……」

 「人類總是愛上幻想,但他們卻很少察覺自己愛上的其實是幻想的創造者,而幻想的初衷……往往不美。」

 在零的話聲中,煌彷彿聽見了另一個人的話聲。

 「是因為不美才去幻想嗎?」

 煌這樣問。

 「什麼意思?」

 「就像在人間女孩子會化妝一樣,並借此蓋住她們原本的臉……而男孩子也喜歡這樣的臉。」

 「沒有理由,也能幻想。」

 零這樣回答。

 月桂樹下積了片片雪。

 煌眼裡的黃葉,突然間夾雜了幾片白霜和櫻桃花。

 他抬起頭,才發現原來前方就是雪庭了。

 雪被她的髮色一襯,就像是夜中的月。

 「零學習魔法多久了呢?」

 「一年。」

 「能幻化了嗎?」

 「不能。幻化至少要三年以上的學習才有可能。」

 踩在雪上,兩人走入了雪的樹海。

 「……零為什麼會想學幻象魔法?」

 「……沒有原因。」

 「……你為什麼學空氣魔法?」

 「……其實在選學院時就已經決定好要進環境學院……我怕火,所以就在空氣跟水之間選……那時候我很嚮往空氣學院的導師示範的風色,所以最後選了空氣。」

 「……風色?」

 「……就是像這樣──」

 他注視著眼前的空氣,凝塑起了心力。

 在他的眼裡,眼前的空氣成了銀色的。

 銀色的空氣裡,黃梅靜靜地飄落。

 就連附近一名正在尋覓場地的幻象法師也被這幅景致吸引了。

 「這就是風色。」

 他對靜立在他身旁的她說。

 「我看不見風。」

 她這樣說。

 他加強了心力。「現在呢?」

 她搖了搖頭。

 「大概,是我的心力不夠強,不好意思。」

 他的話聲中流露出失落。

 「不會。」

 零回答,轉頭望向煌。

 「下次一定讓妳看見。」

 「好。」

 過了一會,零回答。

 不知道為何,雪庭裡開著黃梅,卻一朵紅梅也沒有。

 「妳有想過……自己之後會死這件事嗎?」

 演練結束,煌釋放了心力。死去的花紛紛落下時,他這樣問她。

 「死?」

 她搖搖頭,直直地望著他。

 在她的眼裡彷彿存在永恆的冬,比他所見過的任何事物都來得透明、來得堅定。

 

 那時候,病人被風用境界治癒了。

 可是,病人的妻子卻醒過來了。

 「我終於找到了救贖,終於能夠放手並面對現實」沉溺在這樣心思裡的病人不願意接受妻子醒來的事實,最後和妻子離婚了。

 「真是蠢!這些人被自己的心困住了,卻以為自己是自由的……那是因為他們不了解自己的心──唯有了解自己的心,才能從心之桎梏中自由。這一點道理都不懂!」

 他在屋裡來回踱步。

 「什麼是真正的心?」

 零對他的話做出反應。

 「真正的心……就是真正的幻想。」

 稍微猶豫地回答。

 「那,什麼是真正的幻想?」

 「就是魔法。」

 他陷入了憂鬱。

 「零……難道幻想的本質……只能是不自然的醜陋嗎?因為自身不美,才要去幻想嗎?我們人類所幻想的美……不能存在嗎?幻想與美終究不能同時並存……」

 「美的人,就不會去幻想嗎?」

 「不會。」

 他悲哀地說。

 「人總是愛上幻想,我也是……我曾經愛上了一名不知現實也不知愛為何物的女孩,她一心一意只想找到那幻象……」

 他走到敞開的紙門旁,停在臨近夜晚的地方。

 「和那些只想把美據為己有的醜惡的凡夫俗子不同,我曾經愛妳,不是因為妳所相信的東西,也不是因為妳的勇敢或純真之類的東西……而是因為那永不妥協的幻想、那永不放棄追尋的意志,所以我才愛上妳的……但是妳卻妥協了,為了他妳放棄了追尋──為了我,妳變得醜陋。妳懂嗎?這種事我是不會答應的。 」

 「我是美,還是幻想?」

 他轉過頭來,注視著零。

 因為,她就是他。

 所以,他們之間,只有一顆心。

 

 從心之庭出來時,已是傍晚了。

 庭外,兩人的幻羚和其它法師的座騎在草地上等著。

 煌注意到有幾匹幻羚的身體變得透明,彷彿就要消失一樣。

 「這些幻羚怎麼了?」

 「快要蒸發了。」

 零回答。兩人來到了各自的座騎旁。

 「那我們能回幻山嗎?」

 「可以。」

 零說,翻身跨上了幻羚。「萩夏的心力很強。」

 煌點點頭,也跨上了自己的幻羚。

 零在前頭,煌在後頭,兩人的幻羚往冬蘭道的方向前進。

 幻羚的速度漸漸加快,變成了小跑步。

 零轉頭望向煌。

 「走吧。」

 兩人朝幻山的方向縱馬奔馳。

 流浪到群島的最後一代幻法師們為了尋找合適的代步工具,幻化出了不存在於世的幻羚。雖然被歸類為不存在於世的幻象,但事實上幻羚依舊是以現實中的羚作為藍本凝塑。

 在空南島的火車軌道建成之前,幻羚是法師們主要的代步工具。在空南島有了火車之後,幻羚就成了幻島獨特的存在了。

 相較起馬幻羚不僅能夠耐寒,速度更是比馬快上了兩倍。經過了一百多年的練習,幻化幻羚也不再是一件難事。並不是所有的法師都能駕馭風馳電掣的幻羚,伊沒有跟來就是這個緣故。

 僅管幻羚的速度如此之快,從心之庭到幻山也得在冬蘭道上騎上兩小時。

 被稱作「夏冰」與「冬蘭」的兩道木棧將心之庭與幻山的島路連接了起來,而氣溫被用作暗示來導航具有向寒性的幻羚。冬蘭道的南端為夏,北端為冬,當法師們從心之庭旅行到幻山,就會經歷夏秋春冬這樣由熱到冷的四季。

 冬蘭道的盡頭,是春與冬交會之際,春天開的櫻與蘭,在冬天時還沒來得及凋。

 夏冰道的中途,是秋與春交會之際,紅色的秋楓飄落之際,綠色的楓葉卻茂盛了。

 煌和零在冬蘭道上疾馳的同時,幻島的時間也在進行著。

 在暗夜之中,能看見路的只有幻羚。

 幻島的山野瀰漫著死氣,在日落之時。

 煌憑著本能駕馭幻羚,這不是他第一次在冬蘭道上疾馳,但是在日落之後還是第一次。

 零模糊的身影在前方忽隱忽現,他能看清的只有位於松林底部顯眼的藍色蘭花。 山路彎曲之後是短直的道路,接著又是彎曲。

 一陣強風吹過,松林沙沙作響,兩人一刻不停地往前衝刺,把時間和風甩在身後。

 抬頭一望,高聳的竹松林只在頂端留下一小片天空,幻島白天的靈氣此刻化作了幽幽的死氣。

 在某個轉角,或許會撞見一縷過去的幽魂也說不定。

 煌這樣思考著。他凝塑心力,他的幻羚往前一躍,衝破了他的思緒,使得他更靠近了前方的零一點。

 銀色的瞳回眸。

 望向他。

 這一刻,兩人彷彿不在人間,而是一起行走在死裡。

 就在這世界裡。

 「快到了。」

 「恩。」

 他點點頭。

 

8

 「他答應了。」

 「是嗎。那就過幾天吧。」

 黑暗中,萩夏對零說。

 兩人的床舖並排鋪在地上。

 躺著的零在黑暗中輕輕地嗯了一聲。

 「今天有人告訴我一件有趣的事。」

 「什麼事?」

 「那個名叫伊的小女孩告訴我,我和卡瑟幽之間的過往不是愛,只是佔有慾而已。」

 萩夏在黑暗中笑了。

 「煌告訴她的?」

 「是我告訴她的。她推測我就是卡瑟幽筆記裡提到的那個人。」

 「恩。」

 「妳知道什麼是愛嗎,零?」

 「不知道。」

 「那是只屬於兩人的東西。為了一個人心臟跳動地那麼快,快到自己無法呼吸,像是要死了一樣的感覺。」

 萩夏說。

 「那是在凝視一雙眼眸時,在那雙眼眸裡看見自己,並且願意為了那人犧牲,即使是自己的命呢……不過,只有真實地愛過,才知道愛是什麼。」

 萩夏停頓了一會。

 「如果沒有活過的人,又怎麼會知道活著是什麼感覺呢?」

 「恩。」

 「以後妳會了解的呦。」

 「恩。」

 零在黑暗中應了一聲。

 「那麼,萩夏的命,又是為了什麼而犧牲呢?」

 「我的命嗎?現在這條命不過是承載我的心力的載體,供給我心活著所必要的空間。心才是我的命,而心死去,等於失去了活的意義,那麼這條命也沒什麼重要的了。」

 「恩。」

 「那麼,這條不重要的命是為了什麼而犧牲的呢?」

 萩夏發出笑聲。

 然後沉默了。「……自由吧。」

 過了一會,她說。

 「『不自由的人們是不自由的,自由的人們也是不自由的。』年輕時,有人曾經對我這麼說過,而那時我不懂,只想著要追尋自己的幻想……因為我沒有意識到自由的本質,自由的本質是因人而異的,自由的人們往往沒有意識到自己被自由給拘束 住了。 」

 窗外的仲夏悄悄地盛開,沒有花火的夏風靜靜地吹、靜靜地炎熱、靜靜地消融。

 「我想要的不是自由,也不是不自由呢……而是掙脫的剎那。 」

 「恩。」

 如果以人間的標準來看,現在的幻島應該正處於那個「八月」吧?

 那個自己從來沒想過要去的人間,不知道現在是何年何月,又是哪個季節?

 「晚安。」

 零對萩夏說。萩夏安靜地沒有回答。

 


 

/22000000

  • 0
  • 60
  • 25,3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