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蟲蘋果夢

第6頁

 「明天妳打算怎麼過去心之庭?」

 「誰知道,騎馬吧。」

 「哦。」

 早晨,伊在廚下做著兩人份的早飯。

 「知道了風的下落之後,我就回鏡島收行李,然後我們就出發。」

 「知道了。」

 煌坐在窗邊,手上拿著風的筆記閱讀。

 「那我就回青原收行李,順便去看一下風痕。」

 「我從空南島過去比較快,就不跟你搭船了。」

 「啊?哦。」

 窗外的雨不停地下。

 那天去完風的故居之後,兩人之間一直有點尷尬。

 「有點想養寵物吶。」

 伊一邊說,一邊把蛋、麵粉、和奶油攪混在一起。

 「貓嗎?」

 「水母吧。」

 「水母?」

 「會發光的那種,在鏡島很流行。」

 「是因為都是晚上的緣故吧。」

 在鏡島,只有夏季才有白天。

 「大概吧。」

 伊回答。「吶,你第一次看到人死是什麼時候?」

 「還在人間的時候。」

 「是嗎。」

 伊開了火,把攪拌好的液體倒進鍋中。「在鏡島上,現在說不定也有人死了呢。」

 「自殺嗎?」

 「恩。」

 煌身旁的窗戶傳來了細微的聲響。窗戶的彼方有一隻飛蛾。

 被雨淋濕飛蛾被石閣內的光亮吸引了,卻不得其門而入,只能不停碰撞透明的玻璃。

 「你覺得,死是什麼?」

 「大概是因為活著的痛苦大過了死去的痛苦,所以才死的吧。」

 煌回答。

 「可是死並不痛苦呀。」

 「在這裡死很容易,但是在人間死不是一件易事。」

 打開了窗戶,就能讓飛蛾進來,但是……

 「是嗎。那在人間,有什麼事比死還痛苦?」

 「失去在乎的人……之類的吧。」

 但是飛蛾會死。死在那它誤以為是光明的火燄之中。

 「你覺得萩夏痛苦嗎?」

 「不一定。」

 煌猶豫了一會,從書中抬起頭望著伊的背影。「……妳不是想死吧?」

 「怎麼會。」

 伊陷入了思緒,手上原本攪拌著的木勺不知不覺地停了下來。「吶,我的同學,有三個是自殺死的。」

 「……妳在擔心綾嗎?」

 「你怎麼知道?」

 「猜的。對嗎?」

 伊沒有回答。

 女孩的白色長髮就像瀑布──不,是比起瀑布更純粹,也更輕的東西。

 「不跟我去青原看風舞嗎?」

 過了一會,男孩這樣問。

 「呐,從人間回來後養吧。」

 飛蛾漸漸淡化,然後消失在空氣中。

 「……原來是幻象。」

 「什麼?」

 「沒什麼。」

 空氣裡傳來一股奇異的味道。

 「啊,燒焦了!」

 

9

 當伊和煌下馬時,零和萩夏早已到了。

 「怎麼不騎幻羚?」

 「我不會騎。」

 萩夏笑了。「是嗎,來幻島不騎騎看會後悔的。」

 萩夏和零走在前頭,四人進了心之庭。

 「呐,準備好了嗎?」

 伊這樣問他,他點了點頭。

 今天的心之庭裡茂盛的是秋天會開花的樹,一種他不知道名字的紫花。

 沉默的四個人和一對剛練習完幻象、正要離開心之庭的導師與學徒擦肩而過。

 去年他也曾經在此處目睹了一場死之幻化,施行者是一名剛從幻象學院畢業的學徒,而輔助的環境法師就是他的空氣導師。

 幻象學徒不想成為導師,卻想以自身的生命幻化出完美的人型幻象,僅管那是無意義的,因為學徒一旦死去,幻象也無法繼續存在了。

 最終,學徒幻化出了擁有狐一般的瞳孔、龍翼一般的雙羽、全身白的女孩。

 幻象有驚人的美貌,卻不知道自己的美貌;幻象擁有最高的智商,卻不知曉這世上任何的知識;幻象擁有生存下去一切所必須的條件,擁有凌駕於此世之上的力量──

 然而,這一切都是惘然,擁有狐狸瞳孔的幻象和耗盡心力的學徒一同死去了。

 事後,他問他的導師,為什麼導師的兒子要這樣做。他的導師告訴他,這就是學徒想要的。

 父子到人間遊歷時,偶然間,兒子在某座發亮的玻璃櫥窗後見到了這樣一隻人偶。

 想要的,究竟是佔有,還是自由?

 四人轉過了轉角,心之庭裡正是秋初時節,未曾開花的白楊樹和未曾結果的無花果樹同時茂盛著,同時凋零著。

 「真美。」

 伊的話語把煌從一年前拉回了心之庭裡的秋。

 「啊,這是妳第一次來吧?」

 他這才想起來。

 「不然勒?」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也很驚訝呢。」

 煌說,望著前方正在對萩夏說些什麼的零。「這裡的樹每天都會死,然後隔幾天又會茂盛……對我們來說雖然是幾天,但對它們來說是過了好幾個春夏秋冬呢。」

 「我知道。」

 伊回答。「我在境界裡來過這個地方很多遍了。」

 「哦?是什麼樣的境界?」

 「有一些人想在境界裡凝塑現實中難以成功的魔法,卻又想相信那些魔法是真的,於是創造出了心之庭的境界,以便讓境界顯得真實。」

 伊停頓了一下。「何況……這裡是著名的戀愛景點。」

 「哦?即使來過很多遍,還是覺得美嗎?」

 「美。」

 「現實的跟境界裡的比起來,哪個美?」

 「現實的吶。」

 「是嗎。」

 伊彎下身來撿起了一片不知道是昨天還是哪裡飄來的銀杏葉。「呐,緊張嗎?」

 「有一點吧。」

 「這是你第一次?」

 煌點了點頭。

 「很難嗎?」

 「有難度,不過有先演練過了。」

 煌回答。「也不是很難,全都看感覺而已。」

 「不會臨陣退縮吧?」

 「不會,我已經答應了。」

 「說實在,我實在很難相信你會答應。」

 「那是因為……」

 煌望向零的黑髮,和她月亮白的頸子。「沒什麼。只是想用魔法做點自己能做的事而已。」

 「是嗎。」

 伊懷疑地說,望向無花果樹。「就是沒果子能吃差了點,在境界裡心之庭可是隨時都有果實呢。」

 不知道為什麼,蘭的聲音此時出現在他的腦海裡,彷彿在質問他,又彷彿嘲笑他。

 

10

 雪庭裡除了一如往常開的紅梅樹,還多了山茶樹。

 四人在雪林中穿梭,終於尋覓到了樹海裡的一座小樹庭。

 「就在這裡吧。」

 萩夏轉過頭來對煌說。「心力還可以嗎?」

 「可以。」

 煌回答。

 萩夏把目光轉向伊。「妳……」

 伊疑惑地看著萩夏。

 「沒什麼。回去的時候記得試試看幻羚。」

 「可是妳死了,就沒人幻化啦。」

 萩夏笑了。「說的也是,對不起妳。」

 「沒什麼啦。」

 「我把風的下落告訴了我的學徒,幻化完成之後,她會告訴你大魔法師的下落。」

 萩夏對煌說,手指著零。零面無表情地站在離三人有點距離的樹林邊。

 煌點了點頭。

 「你開始吧,我不需要很久。」

 「……我可以問妳一件事嗎?」

 「什麼事?」

 「妳覺得,幻象魔法……不,魔法的意義是什麼?」

 聽見這個問題,萩夏自嘲似地笑了。「……你覺得呢?」

 那一聲笑聲裡,也不知道藏的是過往,還是自由。

 「我不知道。」

 「不知道嗎?換個問法好了,你為什麼活著?」

 煌回答不出來。

 「魔法的意義就是生命。」

 萩夏說。「我的魔法很快地就會隨著我的生命逝去而消失……而我現在憑著我自己的意志,決定把我的生命化做魔法……這樣說你懂了嗎?」

 「我懂了。」

 「那就開始吧。」

 煌點了點頭,開始凝聚心力。

 緋色的瞳最後一次望向了毫無感情的銀色的眸,然後把目光移開了。

 兩道心力高速地在煌的心中迴旋。

 雪庭裡的溫度漸漸上升,空氣開始對流,風起了。

 死是一個問題,還是答案?

 萩夏站在庭中,抬頭直視著幻島的天空。

 這是一種自殺嗎?

 隨著煌的心力增強,雪漸漸開始融了。

 那麼,幫助她,也算是一種殺人嗎?

 樹上的冬梅以為春天來臨了,煌凝塑出的兩道風強了起來,被綠色冷風掃過的梅花還能茍延殘喘,被紫色暖風掃過的梅花則紛紛離枝。

 自己八年後也會死,而即使是長壽的人類,幾十年後也會死。

 春暖了,梅花謝了,櫻花卻在紫色的空氣中開了。

 一年後她就會死,達成她的願望,有什麼不好的?是為了崇高的理想吧?

 櫻花開了滿樹,地上的雪還沒融完,櫻花與雪同時存在於這一刻。見到了這一幕,萩夏閉起了緋色的眼睛。

 幾十年和一年,又有什麼差別嗎?

 雪融了,雪地上的櫻被雪融後的雪水給沾濕而變得透明,冰冷的雪水滲進了煌的鞋裡。

 殺人是善是惡呢?為了理想而殺人呢?

 楓樹茂盛了,黃色的暖風吹過,綠色的楓葉瞬間遮蓋住了一半的天空,就連零的身影也被遮蔽了。

 使她的心力枯竭而死,和用海嘯淹死她或用刀子斬下她的首級的結果是一樣的。

 煌抽走了一道心力,剩下的一道風獨自迴旋著。白色的冷風吹過,將死的楓葉紛紛紅了。

 「如果樹也會做夢,又是一個夢醒的秋天。」

 「……風色呢?」

 煌睜開眼,萩夏正望著他。

 「已經凝塑了。」

 煌驚訝地回答。轉頭望向零,又轉頭望向伊。

 萩夏不再說什麼,又閉上了眼。

 他再次凝聚心力。

 紅葉上染了霜,雪還沒來得及下,一年已經過去。

 眼前的風明明是綠色的。

 他的眼前出現了一隻黃色的鳥,是一隻無法形容的鳥。

 是一隻初誕的鳥,也是一隻將死的鳥。

 他看見了一名頭髮全白的陌生少年,和頭髮半白的萩夏一起。

 「我想要回歸現實,過上平靜的生活。」

 「風君的現實是指什麼?」

 「可能是死去吧。」

 「想要怎麼死呢?」

 「因為生病而死、因為意外而死、因為三十歲心力耗竭而死……我不願意。」

 「我願意死在妳手上。」

 ……

 「我愛妳,千真萬確,但我並不想和妳做愛,我只想抱著妳。」

 ……

 黑暗中,少年的聲音,變成了零的聲音。

 聲音化作了兩道飛奔在黑暗中的光芒,兩道光芒互相追逐著,彷彿一道光,又像是平行的兩道光。

 兩道光越來越快,甚至連黑暗都被甩在了後頭。

 兩道光撞擊的剎那併發出無數道星辰,彷彿點燃的仙女棒,又彷彿一隻光蝴蝶。

 撞擊點的中間是一片黑,黑暗中鳥的身體漸漸成形。

 突然間,不知道哪來的綠色貫穿了黃鳥的身軀。鳥想要展翅,只是那雙羽翼已染成了碧藍──

 煌猛地睜開眼。

 那綠色,正是他的風色。

 他讀取了她的心思,他改變了她的心。

 他再也無法進行下去,大量的心力在一瞬間蒸發了。

 秋天變熱了,秋霜時序錯誤般地走入了夏,而雪,終於在夏季下了起來。

 萩夏望向跌倒在地的煌。

 煌對萩夏搖了搖頭,羞愧地低下頭。

 她朝天空伸出了雙手。

 在她手中,一隻鳥漸漸成形。

 那是一隻不存在於此世、沒有名字、且馬上就會在現實中死去的,黃色的鳥。

 鳥飛離的時刻,她倒在了夏季的雪中,融化了。

 

 一架人類的噴射機飛過了幻島的上空。

 天空、雲、噴射機、鳥──這些在現實裡位在不同時空的東西,此刻在他的眼裡融合在一起,就連那枝上的紅葉,也像是終於能夠碰觸到那縫隙間的青空一樣……

 

 夏冰道上,兩人從秋天奔到了春天。

 而那夏天的風,依舊追隨著他們。

 或許就是因為這風,使得停在她頭髮上的一隻蝴蝶遲遲不去。

 「喂,妳的頭上有一隻蝴蝶!」

 他對她喊道。

 「真的嗎?在哪?」

 「我抓下來給妳。」

 他縱馬來到她身邊,卻始終抓不到蝴蝶。

 蝴蝶在她髮上流連

 「是不是幻象啊?」

 「拿朵花引誘它。」

 於是他摘了一朵綠晚櫻。

 然而,綠色的櫻在蝶的眼裡並不鮮豔,蝶無動於衷,櫻也無動於衷。

 越來越冷,夏冰道的盡頭吹來了冬風。

 他抓住了蝴蝶的翅膀。

 「吶,就讓她停在那裡好了。」

 「哦。」

 他把蝴蝶輕輕地放到了她的肩上,偷偷把櫻插在她的髮上。

 他們從春天奔到了冬天。

 櫻落下的片刻,

 蝶也落了下來。

 落進了櫻裡。

 「死掉了。」

 她哭著說。

 

夏蟲蘋果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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