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bpx

『野性之華』

 「走在街上,可以從一雙雙眼裡讀出三種不同的神情:堅信某種價值觀,並以該種理念為憑依過活的神情、多種理念在腦海裡程度不一的矛盾,或許能夠並存,或許即將洩露崩毀的神情、以及因為新的際遇而在本來一目瞭然的心裡植下陌生的種子,從而在眼神裡開出了一小朵困惑之花的神情。

 第一種人最多,運氣好的話金錢無虞,那他們的人生便很快樂,還有餘裕去向人宣揚自身相信的信條。第二種人或許成功透過隱瞞而成為某種領導社會的人物,要不就是過於誠實而陷於痛苦的深淵。

 偶然在人影之間目睹最後一種眼神,總能使他心中的蝴蝶悄然起舞。他好奇:那朵花會綻放,還是會凋零成心智成熟?

 那天晚上,那名身穿女僕裝站在歌舞伎町小巷裡的女孩看他的眼神,他恐怕忘不了。

 他一生中去過兩次妓院,但沒有和妓院任何一名女子同床共眠。

 德國那次去的是漢堡鋪滿雪的紅燈區,日本則是在東京的夏日裡去的歌舞伎町。

 漢堡妓院裡的燈光很暗,又很亮。紅燈區的燈光真是紅的──是那種桃花的紅。他從一扇又一扇房門前經過,有的門口站了個女人,有的則房門緊閉。

 「You want me?」

 倚在半掩門旁的女郎們用英語向他招攬生意。

 「How much?」

 他隨口問了個金色捲髮的女人。

 「150 Euros.」

 她隨口答道。

 「100 Euros!」

 見他頭也不回的往前,她在背後向他喊道。他沒有回頭,只希望她不要以為是因為他沒錢或她身材不夠好。

 嚮往無法得到的愛情──這樣的心理其實和嫖妓異曲同工。一旦得到了便也不稀奇了。衡量情感的價值,從而在愛情中欲擒故縱的人,在他看來和此刻他與妓女之間的關係類似。

 堅定的想要愛人卻厭惡錢和豐胸翹臀的他走出妓院,回到了寒冷的漢堡街上,卻也不知該往何處去。

 紅燈區附近的街道頗為骯髒,即使下了雪也掩埋不了。

 人類怎麼總能製造這麼多垃圾呢?他並不是環保的人,卻也不禁嫌惡。他並不覺得擔憂地球三十年後的命運有什麼太大的用處,人類總在現在規劃未來並試著把眾人帶往好的地方,而這正是導致地球毀滅的元兇。

 穿過雪融化而成的水窪和明亮卻骯髒的地下道,他回到了青年旅館。他住的旅館位於住宅區,十分安靜,卻也靜寂。

 來到漢堡之前他在科隆渡過去年。跨年夜一早醒來,旅館員工的閒聊間,他得知昨晚離旅館不遠的科隆大教堂前發生了大規模的性侵事件:整整一千兩百名女子受害。

 再度錯失了機會,罪惡淹沒了他的心。

 不想睡去,他來到旅館附設的酒吧,向女酒保點了杯琴酒。

 在過去二天慣常坐的位置上,首次和女酒保聊起了天。

 「Where are you from…Hamburg?」(妳是哪裡人?漢堡人嗎?)

 「No, but I have been living in Hamburg.」(不是,但我在這住很久了。)

 褐髮的女酒保輕快的回答。她看起來年紀頗輕,身上有一股運動健將的活力。

 「學生嗎?」

 「嗯。」

 「工讀生?」

 「我是做全職的,白天上課,晚上工作。」

 「妳讀什麼呀?」

 他總是愛問這個問題。

 「我讀職業學校,明年想考大學。」

 「妳成年了吧?」

 「當然了,我二十一了。我已經在這做三年了,希望不會有第四年。」

 「那妳上了大學想讀什麼?」

 儘管,他已厭倦了虛幻之花。

 「經濟吧,我也不知道。」

 「妳想做生意嗎?」

 「我想坐在辦公室裡,有自己的辦公桌。早上九點上班,下午五點下班的工作。」

 他看的出來認真的她並不是在開玩笑。這種從台灣年輕人嘴裡不會好意思明白說出的話,對於德國人來說卻沒什麼。

 這是動蕩且孤獨的時代,東方人卻依舊背負找到解答的命運,西方人則沒有他人的使命,因此可以去追尋自己的花。可是到頭來,卻依舊得跨越一道又一道階梯才能到達想去的地方。

 人為什麼總要劃出如此多的階梯與界線呢?

 望向窗外,窗外-5°C的街因為夜深而更冷了。

 

 大概-3°C吧。我猜。

 小麥色皮膚的酒吧女侍調酒調的頗不稱職,我嚐了一口便知,不知不覺玻璃杯卻也空了。

 我認識的德國人都十分理性,卻和流浪的我合的來,可能是因為我們都正視這時代由錢鋪成的階梯的存在,也或許是因為我想要借由安穩的假象調劑一下身心。在大學的網球課上我認識了唯一一個大學畢業後還曾見過面的朋友便是德國人。

 那時候我在倫敦從事的攝影工作已有起色,天天忙於交際。收到她訊息的那個禮拜我正在利物浦出差,為聯合國與中英合辦的世界城市論壇擔任中方攝影師,並沒有馬上回覆訊息,一直拖到禮拜二才回覆。

 她問我在不在倫敦的原因是因為她來倫敦出差,想見一面。

 我們在大二的網球課上認識,那是很基本的網球課,一個禮拜上課一次。我們才剛剛通曉發球,一學期便已過去,而我的網球生涯也就停在了發球。

 我們在市中心碰面,給了彼此擁抱。

 「我們有多久沒見了?」

 「我們2015的時候認識,所以已經三年了!」

 她這一說,我才驚覺,還未眨眼,三年已過去了。

 因為我遲來的答案,她吃完飯就要直奔機場了。身後拖著一只行李箱,我問她是否要幫她提,她如我瞭解的她婉拒了。

 即使知道會被回絕,也要提問。這是我和她分別後才能領悟的道理。這並非終歸惘然的打擾,而是給予對方自由。那份「即使知道」不過是自己心中的情願,這世上沒有一個人可以完全知道另一個人。

 我們在一間倫敦式的日式料亭用餐。料亭裡兼賣拉麵,於是她點了拉麵,我便也跟著點了拉麵。

 透過她熟悉的聲線我得知:她目前在一間電子商貿公司上班,來倫敦是為了出差。

 「I am married to the job.」

 她笑笑的告訴我。那份沒過濾鏡的笑裡,一份原料是驕傲,一份是苦,一份是自我安慰。而她也知道我會品出這份自我安慰,因此並不介意向我揭露。

 作為一個商務中間人,她可以從每一件成交的案件裡抽成。她告訴我。最近有一件大案子,是某間美國公司要向他們公司購買飛彈用的導航器。

 「戰爭的確很糟……但即使我們不賣,別間公司也會賣。」

 她對我說,尋求我的心意。

 「但我們絕不想要在2020年代爆發一場第三次世界大戰吧。」

 我回答。她戴著眼鏡,以前她從未戴過眼鏡。以前的她是否隨時戴著隱形眼鏡呢?三年來妳近視了?

 「唉……你不覺得最近很多事變化的越來越快嗎?我最近感覺越來越少事情是真的。」

 從妳的眼睛裡,我看見了自己。三年來倔強的我幾乎沒變,一直相信在那被迫的選擇與選擇之間,可以找到在這世界自由的活著的方法。

 拉麵的水蒸氣霧了妳的眼鏡,妳拿下擦拭,而我又見到了傍晚六點網球場上低舉球拍、專注、準備接發球的她。

 「這下子好多了。」

 她說,戴上了眼鏡,又能看清我了。

 吃完拉麵,我們一同繞遠路走到市中心的地鐵站。她讓我提她的行李,沒有在最近的地鐵站停下,因為我們話還沒說完。

 離別時,她靠近了我,我把臉頰靠近了她的臉頰,卻因為她的擁抱而只親了單邊。

 拿下眼鏡的她翠綠色的眼裡有一種東西還未消蛻,卻也或許不會羽化。除了網球與射箭,我們還曾一同修了藝術鑑賞課。當老師的PowerPoint切到那幅畫上時,我的眼裡頓時映現了整個學期最喜歡的畫。那是一幅沒有眼神,只有背影的畫。

 「wanderer above the sea of fog」是浪漫主義啟蒙者卡斯帕的作品,他也是德國人。到美術館校外郊遊時,我的眼神總覓著她披著金髮的背影和卡斯帕的作品。

 她離開倫敦後,我繼續探索藝術的世界,從此我心中多了一幅又一幅水、油、彩、墨、玻璃切割的碎片與雕塑粉碎之後的粉。這些畫在畫家死了之後才變的值錢並不是偶然,而是因為眾人只喜歡買死人的畫。

 死人不會說話,也花不了錢。買的是他悲慘的命運,而不是他。眾人的眼神使的他的畫悲哀了起來,花在龜裂的畫中如此盛開,卻在眼裡如此垂萎著。

 然而,即使全世界的財富和二十幅wanderer above the sea of fog加起來,也買不起我眼中的她眼中的花。

 在現代西方,innocent變為帶有諷刺或自嘲的一種形容,但在東方,當個善良的人卻是進到學校的第一課。

 現代東方人以說話直為美德。我們追求眾人眼中虛偽的誠實之美,卻不見淤泥之蓮的美。

 執迷於偶然美麗花朵,卻不見鏡中自己醜陋,亦不見真實……要讓花朵綻裂,醜陋的過程是自然的。因此,這股困惑也是美的一部份。

 在夏之賦裡,我曾揮筆寫下自己在威尼斯的荒唐往事,卻省略了威尼斯在心中刻下深刻痕跡的部份:在某條小巷子裡啃著生火腿三明治時,我曾見到不遠處一名坐在洋傘下的義大利女孩把靠近她的鴿子一腳踢飛。

 義大利之後,我沿著海跨越國界來到了法國南岸。沒有預訂旅館,我睡在尼斯的海灘上。一名惘然的法國男子向我搭訕,問我要不要去他家,我回絕了。夜深時,無數的法國少年少女抱持著不同的原因依舊逗留在岩灘上。我見到了這樣一幅景象:某個法國少女朝月亮及隔岸燈火擲出了一塊從萬千石礫中隨意撿起的石塊。

 石塊飛的不遠,很快的墜下,原本比天空還深的墨藍海面被打破了,「咕嚕」的一聲綻開了一朵小小水花。

 在同一座海灘上,我和在托斯卡尼認識的一對德國情侶意外重逢。我們因為如此偶然驚喜的互擁,然後一起下海游泳。在海中,L和我面無表情的一起游著,M抱著膝,在岸上坐著觀看。

 因為浪濕了的披在她眼睛上的髮絲好似水草,而她的眼開在那淤泥之下,正如同我恐怕忘不了的那眼神。

 在東京歌舞伎町深處的某條小巷轉角的一鋪店面前,大學生的我曾見過一次我至死難忘的眼神。

 越接近町深處,有所求的人越多。一名黑人伸手攔下我,要我爬上一旁小巷裡的樓梯到他的俱樂部裡玩玩,我漠然的裝作聽不懂拒絕了。

 即將過馬路時,回頭的我望見一名不知所措的女學生被同一名黑人攔下,便停下腳步,靜靜的候她脫身。

 等到女學生終於能夠回絕並踉蹌的來到我身旁等紅燈時,我轉過頭來問她是否沒事。

 陌生的眼神投向我,女學生以為我又是一個想拉她去俱樂部工作或搭訕的人,眼眸裡困惑的漣漪頓時收歛、凋成一種畏怯與已知的眼神。

 她低下頭,快步過了綠燈亮起的斑馬線。

 我目送她走了一段路,在一條幽暗、看不到天空的小巷前和她分頭。走進小巷,我以為沒有路了,一轉頭,又是一片光明。

 人類林立的招牌明亮中遍開了植於夢想之上的透明花朵,被多少雙皮鞋踩過也不為所動。我踏著淺淺的步伐跨過一道又一道笑聲與未乾的泥沙,宛如步行在小時候去過的一座庭園裡。

 比想像還寫實的山與水使我睜大了未知的雙眼,彷彿第一次在動物園見到本來徘徊在雪花深埋之地的白熊。

 雕刻捏塑出來的偶然間,困惑目光翩翩的橫越了小溪,停留在水盡處一朵真的花上。

 那朵花插在她又圓又薄的眸子裡,彷彿將死,彷彿盛開的眼神。主人是一名穿著女僕裝的少女。

 小巷轉角店鋪前,她望向我之後,我望向她。我從她的眼神看見了呼吸的渴望,那粒陌生的種子在短短片刻之間綻裂,吸盡了她面部及靈魂附近所有的氧氣,彷彿請求些什麼,又像在對抗些什麼。

 她想遠遠的逃離。

 然後我把目光撇開,那朵不知名的花就此枯了。

 枯花在我的心上割出了深刻的傷痕,我無能為力。心慌意亂的我不假思索的走到了小巷盡頭,轉進了街角處的一間夜店。

 那是間很奇特的夜店,比倫敦的夜店小的多。入口階梯非常狹隘,一次幾乎只能進出一個人。爬了幾十級,我來到了一扇半掩並透著藍光的門前。

 給守門人看過護照,推開門,我的眼前豁然開朗:小小的舞台上藍色的燈光像是某種噴泉噴發,入口附近幾名舉著酒杯正在談話的男女頓時注意到我。我穿過男男女女,到吧檯點了酒。

 不需推開一群又一群交纏的肉體,使我的心至少冷卻了些。我靠在吧檯喝酒,望著為數不多的顧客們或舞動,或談話。黑暗光影間人影在我眼裡彷彿蝴蝶與鳥,翩翩起舞。

 光影之間,一名少年在朋友們的鼓勵下不懷好意的朝孤身一人的我走來,我能感覺他對我意有所圖。

 我不說話時自然而然會流露出一種冷漠且陰柔的氣質,因此有時會被男人誤認為同性戀,使我蠻困擾。

 少年向我湊過來,我裝出不耐煩的樣子聽聽他要說些什麼。

 「彼女リンゴジュースをおごってくんない…」

 他對我說,我用英語表示我沒聽清楚。

 「She wants apple juice.」

 他笑笑的在我耳旁耳語,然後指著不遠處正朝我們這望的一名女孩。

 「Ok.」我答道。

 「Wait.」

 他對我說,然後又走回朋友群身邊,和那名要我買蘋果汁的女生說了些什麼,那名女生想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於是他又朝我走了回來。

 「Sorry, no foreigner.」

 他對我說。

 「わかった。」

 我回答,然後對他們一笑,把酒瓶放回吧檯,轉身離開夜店。

 還沒開始便已結束,我心裡很不是滋味,然而那天晚上會孤身去到歌舞伎町其實並不是為了求歡,而是為了寫實一齣劇本的靈感。我以生命寫作,因此厭惡以手去捏塑虛幻之花,即使是將現實轉化為具有幻想本質的故事也是。那齣劇本寫的是一名留學海外的台灣青年與一名來自歐洲的妓女在台北的一連串遭遇。我自己就是留學海外的台灣青年,只差對妓院的理解。

 街邊到處有拿著裸女照片招攬生意的皮條客,我隨便和一個面相看似和善的胖子皮條客對上眼,他馬上便以拔山倒樹之勢朝我走來。

 「いい女の子いますよ!」

 他對我說,滑動手機上裸女的照片給我瀏覽,我點了點頭。

 「兄弟,找樂子?」

 他突然用中文對我說。

 「你會說中文?」

 「當然會!來,這邊請!」

 跟著他的腳步,我們來到了某棟公寓的一樓大廳電梯處。從外觀看起來,這棟建築就像尋常陰鬱的現代大樓,也許裡頭還真住了些一般住戶。

 皮條客要我稍等,用日語撥了通電話。

 「是的,是的,有客人。」

 「是外國人──但是是台灣人……可以吧?」

 皮條客的臉上露出微笑,我知道我得到允可了。我們走進大樓。

 等待電梯來時,我從皮條客口中得知,他是中國來的,名字叫佐藤。

 「你在日本定居嗎?」

 一下子沒會過意來的我隨口問道。

 「對,對。」

 佐藤不停點頭。

 出了電梯,我們來到一扇玻璃門前。推開玻璃門,一座假山噴泉造景映入眼裡。佐藤向櫃檯處的公關男子打了聲招呼,公關男子朝我打量了一下,然後示意讓一旁的少年公關去叫小姐。

 四名打扮新潮卻並不暴露的小姐在門邊一字排開,一齊望著我。我和她們一一眼神交會,怯弱、幼小、成熟,她們想要呈現的形象在她們的眼神裡流動成一道阻絕外人的膜,其中一名擁有著驕傲、厭倦眼神、年紀大約和我相當的女子頗為吸引我,但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打破自己的原則,也不能一晚裝作視而不見,閉上眼享受歡娛,於是我搖了搖頭。

 見狀,公關男子不以為意的讓小姐進去,然後開門送我離開。但失望的佐藤一路隨我到了樓下,不停鼓吹我再去下一間。不想再耽擱他的時間,我拒絕了。

 「你不能這樣,兄弟。」

 「不好意思,今天突然沒有興致。」

 「玩玩多好,還有另外一間女孩兒更漂亮…」

 「對不起啊,我不想再打擾你做生意了。」

 「我今天晚上就做你這一樁生意,兄弟。」

 佐藤一路跟隨著我,我們輾轉來到了一處陰暗的小巷時,佐藤臉色一變,一把拉住了我。

 我甩開了他。「你幹嘛啊?」

 驚訝了一瞬,佐藤馬上又恢復了和善的面孔。「哎呀,兄弟,你這樣我裡外不是人,我們每天都要給老大繳錢,沒做成你這樁生意我回去會被打,你可不能這樣,一起去玩吧?」

 「我今天實在不想玩。」我想了一想。「不然我付你一半當作跑腿費吧。」

 佐藤並不同意我付一半的提議,堅持要我付全額。我們於是在巷子裡越說越僵。

 「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兄弟,這條街上都是我們的人馬,你今天不付錢,就走不出這條街。」

 我大可付錢了事,但佐藤這麼一說,我討厭被脅逼的倔強脾氣頓時發作。

 想起自己不願為虎作倀,我一甩頭便走。

 走沒幾步,佐藤從後方抓住了我,我想要反擊,一名男子從轉角衝出來用膝蓋給了我肚子一記重擊──

 

 沒能閃開的我頓時倒地,

 

 不知哪來的三名男子迅速把我拖進了路旁某棟建築裡──

 

 「Help!」

 

 天旋地轉與被圍歐的劇痛之間,我勉強察覺自己是在某個樓梯口──

 

 佐藤正要把門關上,

 

 我死命的掙扎嘶吼,

 

 像是野獸,不願讓他們如願把我拖進地下室……

 

 「你們要錢是不是?你們就是要鈔票對不對!」

 

──不知多少雙手壓住我……

──胸腔被踩了

──模糊了的眼角處被關上的門

「干啥?」

 

──突然被某人撞開…

 

「喂!」

 

──脊椎與下腹劇痛──

──一群黑人衝進門,

──包圍了我,

──中國人掄起拳頭──

──被黑人架開了。

──被放開了,

 

 我勉強爬起身來。

 

 兩派人馬對峙,

 

 一名看似黑人老大的男子走了進來。

 

 「Tell me what happened.」

 

 過了幾秒,黑人老大朝我問道。佐藤咬牙切齒的瞪著我,但在黑人老大的威壓下似乎不敢輕舉妄動。

 我喘了口氣,告訴他我想找點樂子,但沒找到喜歡的女孩,所以打消念頭,於是被圍歐。

 「I see.」身形魁梧的黑人老大以教育後輩的口吻對我說。「This is Shinjuku, so don’t waste anybody’s time. Now, how much money do you have on you?」(這裡是新宿,所以別浪費任何人的時間。你身上現在有多少現金?)

 我把皮包裡的六千日圓拿了出來,黑人老大把六千日圓交給了佐藤,然後向他雙手合十。佐藤瞪了我一眼,這比我原本要付的一半來的少,但在老大人馬包圍下已成定局。

 這一切發生的真的很快,我還沒來的及反抗就已渡過了鬼門關。我想應是我被拖進樓梯口前喊的那聲「help」引來了黑人幫派的注意,或許是某種道義感,又或是為了在地盤樹立威望,加上佐藤等人看起來只是小角色,黑人老大決定插手,碰巧救了我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異鄉小子一命。

 佐藤和其它中國小弟走人了。

 「Now walk with me, so they know you are under my protection.」(現在,陪我在這條街上走一下,這樣所有人就會知道你在我的保護下。)

 黑人老大對我說,我點點頭,和黑人老大在歌舞伎町的街頭散起了步。黑人小弟們見沒事了,便各自散去回歸崗位。

 「Thank you.」

 走了一小段路,我才終於寧定心神,向黑人老大道謝。

 「No problem.」黑人老大對我說。

 一切那麼不真實,我甚至忘了要害怕,也忘了自己還身處在黑道的地盤上,今晚能不能全身而退都還是個未知數。

 「So, where are you from?」

 我竟然微笑著問了黑人老大這問題。想著的是:眼前的人救了我,應該找個話題來和他聊天。

 「Huh?」黑人老大有點驚訝的望著我。「Me? Nigeria.」

 「That’s nice.」

 我下意識的回答了這句話,幸好我沒有說些什麼會激怒別人的話。

 我們在街角某間店發亮的招牌旁站了一會兒,一隊拿著警棍、吹哨的日本警察突然出現在街尾,朝我們這奔來。

 神情緊張的警察們沿途趕走了幾個看似小混混的人,卻無視我們的從我們身邊經過,往我們來的方向前進。

 「Should I follow the polices and leave?」(我是不是應該跟著警察離開?)

 搞不清楚狀況的我天真的問黑人老大。

 「No, polices are bad. Just stay with me.」(不,警察很壞,待在我身邊就好。)

 黑人老大回答我。

 事後回想,那些警察可能是要來救我的。是目睹了我被拖走的普通民眾報了警?不過若是真等到警察找到我,恐怕已經來不及了吧。

 警察們當然曉得這裡是黑道的地盤,也默許這樣的存在,會來救我,很有可能是因為我是個嘶吼「help」的外國人,而不只是這條街上的一份子。

 「Now you are safe. Leave this street, and never come back. Do you understand?」(現在你安全了。離開這條街,然後永遠都別再回來了,了解嗎?)

 警察離去不久,黑人老大告訴我。我向他誠懇的道謝,然後就在他的注視下往歌舞伎町的出口方向前進。

 才走一小段路,我就在某個十字路口被黑道打扮的一群日本青少年給攔住了。

 「What happened?」(發生了什麼事?)

 為首的少年微笑問我。他看起來並不是想向我問罪,而是想幫我。我猜他們目睹了我被中國人拖走,也目睹了黑人幫派救了我的那一幕。是想借由為我打抱不平來向中國幫派示威或和黑人幫爭地盤,就不得而知了。

 「Doesn’t matter now.」(此時無關緊要。)

 當時我只是很簡單的回了一句,然後便繼續往前走。

 日本幫讓開了路,沒有攔我。於是我便往出口前進。

 誠實與真實的差別在於,現實是由謊言捏塑的。

 回旅館的電車上我抓著把手支撐自己,乘客們被濺在我白襯衫上的紅花嚇的退避三舍。幸運的是,佐藤們偏不往我的臉上招呼,使我至少沒有留下什麼明顯的傷痕。

 回到旅館後,我把白襯衫猛力脫下,塞進了垃圾桶。

 我的心中充滿了無能的憤怒。

 那條街裡還有多少佐藤與老大,這世上還有多少警察、電車乘客與那眼神厭世的女人的存在,誰也無從知曉,唯一正確的是我這樣的人的存在是不必要的。這世界以自己的規則在演一齣戲劇,許多人的生計也如藤蔓般附著在這九宮格的構圖上,寫實畫中那虛幻的花朵盡情綻放著,並不需要我這名異鄉人來多畫一筆。

 省略血跡的畫與忘卻本能的台詞,這是一齣喜劇呢?還是美麗悲劇?

 我這樣跌跌撞撞的人生到此為止。真的比戲劇還要虛幻。天真傷口裂開還不放下的我活了下來可說運氣不錯,也正因為如此,我感到不甘心,因為我沒能死去──也沒有成為英雄。

 我只是活著。

 活著或死去是一種罪惡嗎?

 所有人都是罪人,因此死去並不是罪惡吧。

 這種本能也是無罪的,當每個人都有罪,罪不須被結束。

 

 前往出口的路上我又回到了那名眼睛長花的女孩的所在,但她已不在那個街角。

 我再度經過她曾經所在的位置,冰寒的小巷空無一人,盡頭透入光芒的地方卻有一灘暗紅色水窪,好像梅花的血跡,又像某種靈魂的殘跡。

 再抬頭仰望,在徹骨的深淵之中,有朵花在此猛烈的綻放──

 虛無,空,真實,那瘦弱的肩膀……望著那笑容,我將永遠困惑下去。

 我想要誠實的面對世界,因此我把整幅畫毫無保留,也不上色的在此展了出來。染上的淤泥不也是一種盛開的必然嗎?

 那不必盛開了吧。

 「怎能一直迷惘下去呢?」

 「這是因為……世上有我想改變的錯誤,卻不存在必然的正確。」

 我的心跳聲……若我的心不再跳動,那我的呼吸將一片死寂,而我按下的快門與琴鍵就能更加動人。

 可是它一直如此穩定的跳動著,一直這樣跳下去。」

 宛如妳沉穩的話聲,野性的眼神。

 

 

 

 

 

 

寫於2019.台北春寒

此文摘自我的《旅記:世界裂痕處 等你》


 

© 2020 Nero Hu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