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一直遺失了什麼,但又說不上來,如果心像月球一樣有背面,那這找不到的只有晚上做夢時才會回來......」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孤單過。

  我用手機養了一隻怪物……有點像長翅膀的小恐龍,也有可能就是一隻鳥,反正不知道怎麼形容牠……但我花了一個禮拜吧,才把牠從蛋裡孵出來。

  我記得……怪物一開始很不親人,那個遊戲有親密度的設計,所以要提升親密度牠才會理妳,提升親密度的方式就是妳可以餵牠吃自己做的料理,還可以把牠帶出門去戰鬥。

  只要耐心等候,牠就會成長。親密度提升到100%,這個怪物就不能飛走了。但如果妳不理她太久的話,怪物就可能哭出來,而且如果太久沒有餵她,她會餓死。

  ……我把她取名叫檸檬,那時我還會帶她去學校跟男生戰鬥什麼的──從小我就比較喜歡跟男生玩在一起,可是後來……所以看著她從沉默不語,到因為信任我而鳴叫,我覺得自己好像也──雖然她只是個虛假的存在。

  養了快半年吧,一直到學校男生都不玩了,我還在玩,我…還是不想丟下她。」

  「嗯,然後呢?」

  「然後那天晚上,我睡覺睡到一半做噩夢,醒來之後立刻想起我那天忘記餵她。那時候我才幾歲而已,很小,所以還跟我媽一起睡。那時手機不在房間裡,我躡手躡腳的走出房門去找手機,最後還是被我媽發現了……」

  「嗯。」

  「我媽很生氣,後來我外婆跟叔叔也醒了,她就說妳怎麼可以為了一個怪物而把大家吵醒,大人圍著討論要怎麼處罰,最後我媽說要用對大家都好的方式來處理,所以就投票決定要沒收手機,我拜託他們不要沒收,說學校上課也會用到手機,叔叔說要不然把遊戲刪除就好了吧,所以最後我決定自……」

  「……ㄞ,你要搭捷運回家嗎?」

  終於到了要結束的時候。她問。

  「喔,沒關係。」停了一下子,他答道。

  「那我帶你去看一個東西吧──」

  背起背包,從Louisa面對街道的座位站起身。

  他收拾桌面,她緩緩的把椅子靠攏。

  來到了樓梯口,走在前面的他先跨出腳步……一步、一步、一步的走下了狹小的階梯。

  再次來到了這個轉角。

  無聲的吸了口氣,她把口罩戴上,望著端著餐盤的他往裡頭的回收區走去。

  彷彿一陣不存在的風,他緩緩的經過了埋頭苦讀的同學桌旁,來到了自助回收區,將餐盤放下。

  也許是最後一次了。

  放下的時候,他小心翼翼的不讓空杯空盤堆積成的小山垮掉。然後舉起手,將口袋裡掏出的發票球投進餐盤裡。

  ──一隻蝴蝶停在了那裡。

  插在寫有她名字的杯子的吸管上,停著一隻蝴蝶。蝴蝶宛然馬上就要飛走,只是翅膀破了一個小洞,所以等著。

  是她用吸管包裝紙綁了的一個蝴蝶結。

  伸出手,解開蝴蝶結,放在另一隻手心裡,握起。

  但不知為何,在即將握緊的最後一刻,他放了手。

  ──讓她破了一個洞的包裝紙輕輕的飛回了餐盤上。

  那眼神貫穿了的渴望,就連這個距離都能感受的到。

  ──收拾好,但當他回過頭來時,她已不在原地。

  於是跨出腳步,試著追上出口附近她的背影。

  長髮在她的身後擺動著。他張口──走進了台北夏天九點那潮濕又有點悶的夜。

  「所以要去看什麼?」

  離開咖啡廳冷氣範圍的剎那,熱風夾雜著車的廢氣味撲面而來。

  他輕輕的向走在前方的她問道。

  聽見了,她沒有答案,只是轉過頭,緩緩的朝街道深處走去。

  朝天空突出的彩色招牌密集的好像珊瑚礁,越過了戴著口罩在「五十嵐」飲料店外列隊等候的學生們,接著又與一群反方向前進穿著制服的身影擦肩而過。「我好像在哪裡看過妳的背包耶。」她稍微放慢腳步時,他才回到她身邊。「哦,這個很常見呀。」屬於她的聲音透過口罩與城市夜晚遙遠的回音傳來。

  順著她的眼神望去,街道盡頭處的綠燈裡,螢光小人正永無止境的跑著。

  她的眼角與眉毛彎了起來,宛然在口罩下笑了。「我在站前地下街買的,這個是韓系豬鼻子的背包,不過這麼便宜應該是盜版的。」

  「豬鼻子是什麼?」  

  黯了的招牌就像曾經溫熱過而白化的珊瑚。

  繼續走著。跨過被擱在街邊的家庭垃圾與一抹快要乾涸的積水時,她把左肩側向他,嘗試把右手伸到自己的背後。

  「這一年你…失憶了嗎?還是隔離到都變傻了?」

  她說著,細長彎曲的手指指著背包上的什麼。不懂她的意思,他只是望著──

  那疤痕還在。

  瞥見那凝視的眼神,他再次發現:原來從這個角度望著她,是美──不真實的感受。

  「ㄞ。」熟悉的聲線被悶住了,在即將交會以前,他稍微側開了視線。她把背包從肩上卸了下來,並拿到了胸前:「就這個。」

  《=》

  淺灰的帆布包上繡了兩條小小的縫,像是登山背包上吊求生繩索的裝置。

  難以呼吸的熾熱,他只有點了點頭。

  不遠處的街邊有一只落下的口罩,不知道是被誰拋棄的。猶豫著把不穩的腳步跨出騎樓外,為了過到對街,他們渡過了交叉路口。一輛計程車朝他們急駛而來,儘管還有段距離,卻也使他們越過馬路的腳步頓了一頓。

  輪胎刷過馬路的聲音像浪潮,黃色車漆在暗夜裡看起來有些海綠色,火紅的「空車」燈微微發光。渡過了已經黯了的招牌以及停了一排的機車,橫越霧黑天空的電纜線晃動了,唯有K書中心和連鎖飲料店的招牌還亮著。

  招牌的光在他深棕色的瞳仁深處映照出白點,很像某種本來不該開在夜裡的花。眼神輾輾轉轉再度相會、三年後的她眼睛裡的笑意漸漸收歛、漸漸轉變成一種陌生、驚訝、濕潤的眼神。

  「看起來還真的有點像豬的鼻子。」呼吸著,她聽見眼前的他對她說。然而此刻,她早已把背包背回背後。

  他的肩膀隨著他深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側臉被駛過的車子短暫照亮了,

  停了幾個心跳的時間,還佇足在那沒有往前的他對她說了和以前一模一樣的話,

  然後把手伸到她的背後──

  鐵門拉上的郵局前,騎樓黯淡的屋簷下,她微微搖頭。

  「不會很重嗎。」

  「你忘了──」沒說出口的就這樣停在了兩人的心裡。「不會。」

  光亮在他柔和的五官上,越來越遠而模糊了。

  而這一刻平靜下來的他,感覺到心裡的那人再度凝結、徘徊在這條街上。

  還是沒有找到……又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過──

  鐵門上還殘留著暗褐色的「orever」字樣的噴漆。

  他們的背包重到像殼。疊滿參考書與黑白考卷、畫滿螢光,以及許多此時沉默的他選擇遺忘和放棄的東西。

  真的嗎?

  已經關門的藥房,特價商品的廣播卻沒有停下,彷彿鐘聲在他們之間迴響。

  還沒有找到……還沒有回來。

  她黑色的頭髮在暮色裡卻顯得更黑了,如此安靜的在她的臉旁低垂著。

  感受到不真實……原來這還是第一次啊。  

  「啊所以這背包是什麼牌子的。」穿過黑暗,從街角一間專門賣給高中生的滷味店前經過時,他才張口……「為什麼要設計一個豬的鼻子在背包上?有什麼用嗎。」

  海帶吸滿了醬汁之後,她總是鹹到吃不下去。

  「因為啊──」

  一道什麼從眼鏡下沉沒無光的眼神裡浮現了,「以前有隻小豬和人類要踏上旅途,要不停不停的旅行,直到放下過去為止……」她呼出無聲的一口氣,仰望著,終於對他說,「嗯,然後她為了讓小豬呼吸,看看這世界,不想讓他像隔離在籠子裡,做著無法呼吸的噩夢一樣──所以在背包上開了兩個洞……」

  「──這就是豬鼻子的由來。」

  說出口的剎那,本來看不見的漸漸清晰了。

  「……真的?」

  最後一間還亮著的店遠了,周圍黯淡安靜了下來。她望向他的眼裡,微微有點歉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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