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了他的名字,嚐著嘴裡的鹹味,心臟在這一秒噗通噗通噗通劇烈顫動著。『你知道你在台灣?』把手鬆開,她把口罩扯掉,把外套甩掉,傾注一切呼吸著…」

  我問妳……

  恩?

  算了。

  不想說嗎?

   ……妳還記得嗎。我們說過長大以後,自己就分裂成了裡外兩個人──隨時間改變的自己與心底純真不變的小孩。以前,我總覺得外面的自己戴著面具,但最近我才漸漸發現,其實外面的那個自己啊,也許,才是真實的自己──

  ……我們那時候說的應該是,看到一個美女要不要上去搭訕才對!?你說外面的自己會因為對方很可愛就衝動,但裡面的自我會告訴你:是因為你一見鍾情才覺得對方可愛,以後一定會分開,不如等待真愛……但我跟你想的不同,我覺得所謂裡面的那人想要的更多,因為貪心所以覺得自己的主意能幫到別人,所以想改變自己的命運;但外面別人看到的我卻完全不同:乖巧、有禮貌、成熟──這兩個人甚至會互相譴責,叫對方認清現實。

  外面的那個自己想掐死心底的自己,但心底的自己有時又想切開這顆心臟一樣掙脫出來──

  越過剛從補習班出來的人潮,他們半推半就的走上了電扶梯,緩緩的,安靜的隨著電扶梯向下。

  他想起剛才經過那間一直都很擁擠的書店前的片刻,那時向自己襲來的寂寞──和他們剛坐下來,發現手機自動連上了咖啡廳的wifi時的寂寥很像。

  三年未曾踏足了,訊號還是一樣微弱。但隔離時買的一個月吃到飽早已過期,只得不停的斷線重連。

  寂寞像河流湧上了心頭……如果是在一個沒有那麼整齊、沒有那麼明亮的地方,比如在倫敦,人必須獨自活著,這時刻也絕不會有書店或咖啡廳還開著,也不會在這時候分別……可是在這,人是那麼相近,卻那麼寂寞。

  有什麼融化了,自己的心也隨著電扶梯下降,好像沉進一條清澈……一隻魚也沒有的河之類的──不再跳動的那麼快,卻鬱鬱的令人難受。

  從那時起就一直沒說話的她感覺此刻有話想說,但車水馬龍之中,他也說不出口什麼。

 

「人生只有一次,不要對不起未來的自己。

 北一女中  林品儀  台大法律  第一類組  第一志願  

 中山女中  袁宥辰  台大法律  第一類組  第一志願

 建國中學  李唯齡  陽明醫學  第三類組  第二志願

 不是第一名選擇了我們補習班,而是選擇我們會成為第一名!」  

 

  一雙又一雙印著奇怪笑意的眼睛忽然映入眼簾,兩排高中生站在牆上對他們燦笑著,隨著他繼續往下,越來越多張被白光打亮的年輕臉蛋就這樣毫無保留暴露在他的目光下。

  大幅的補習班廣告裡,面對鏡頭的高中生們笑的沒有那麼自然,有的單手叉腰,有的抱胸,也有的眼裡傷疤畢竟還是藏不起來。

  ──有些臉已戴上了面具。正當他覺得北一女中的某個女生美卻笑的有點假時──她點了點他的肩膀。

  轉過頭來。面無表情的她正俯視著他,然後轉頭看向不遠處的某個東西。雖說面無表情,但她臉上卻有一種彷彿要皺眉卻又沒能皺起來的表情,彷彿戴著什麼,彷彿此刻,他也無法想起在什麼時候見過。

  隨著她眼神的方向望去,他看見了她的臉。

  那裡的她還留著瀏海,身穿繡著名字的制服、戴著隱眼…側著身望著。胸前寫明了要讀的學校科系、志願、現實……

  寧可現在咬牙,不要終身遺憾。

  只有那一雙像是夜空的雙眼始終沒變,只是卻好像遺失了什麼。

  走下電扶梯的人潮川流不息,然後和電扶梯盡頭不遠處一個下課後獨自回家、慢慢踱步的背影擦肩而過。

  在這樣許多嘗試笑的溫柔、重拾自信的年輕臉蛋裡,她顯得……很孤單。

  「哇,好厲害……妳有名了耶。」

  終究想起了她那天所露出的表情,他嘗試,想以真誠的語氣對她說。

  「謝謝。」

  電扶梯上眾多臉孔流逝著,隨著他們接近電扶梯的盡頭,她位在角落的臉慢慢從他們眼中逝去。她獨自回頭望向印在牆上的自己,可是從這個角度已看不見了。

  心跳彷彿漏了一拍,快要聽不見了,卻還惦記著,彷彿必須遺棄了什麼,但又說不上來。心像月球一樣有背面,也許就像她最近一直感覺的。而這看不見的一部份,早就遺失在那間教室裡……也許只有晚上做夢時才會被照亮。白天時,則淹沒在每一句自己說出的話裡。

  「我自己是覺得很奇怪就是了。」聽見自己的話聲流逝著。「去攝影棚那時還要求女生先化妝……又沒化過妝──」她轉過頭來面對眼前的人。「你不覺得拍的沒有很好?」

  「我覺得拍的不錯。」

  「可是你有沒有發現,我的系只有我一個,其它人都是化工、外文、財金。」

  「我覺得非常好,很特別。」他說,接著想起什麼似的微笑。「是真的。」然後又補充了一句。

  一波人潮沖散他們走下了通往閘門的樓梯,所以她只有隔著人群對他點了點頭。

  那種努力想讓她相信的語氣,還是一樣明顯……她想起了他們第三次約會,他的傘被偷走時臉上浮現的神情。

  為什麼你說真話的時候,總像在說謊呢?

  ──聽見他的聲音時,她抬起頭來,然後在一幅巨大的燈箱廣告前找到了那獨自佇立的身影。

  「天ㄚ,這廣告還在這哦?」

  每次抬起頭眼裡就不由自主流露出的悲傷又出現了。

  昂起下巴的男孩如此凝望著比太陽還亮的廣告,彷彿望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情景。

  「對啊,這廣告從那時候開始就一直在這沒變了。」

  他們都上大學三年了,它還在這屹立不搖。

  廣告裡的醫生一身雪亮白袍,站在他粗體標記的學經歷旁,「讓時光倒流」下方站著光芒四射、頂著一對巨乳的女主角,巨乳旁則一目瞭然的列出了BMI。

  仰望著醫生熟悉到不行的燦爛笑容,那種像火的眼神在他的眼裡出現了……然後他不懷好意的笑了。

  如此望著她,他思考了一會,然後對她比出「妳來一下,拜託」的手勢。

  為什麼?「幹嘛?」雖然嘴巴這麼問,她還是跟他一起來到了女主角的巨乳旁的小小的空白處。「你不覺得這廣告很假嗎?隆乳什麼的,好像叫經過這裡的補習班學生之後就是要賺錢去隆乳一樣。」

  「廣告本來就很虛假吧。你之前不是說男生都喜歡大的嗎?」

  嘴角上揚的他不發一語的環顧四周:遠方還有一座同樣發亮的美白廣告和另一幅也在發亮的補習班師資宣傳…到處都是剛下課戴著口罩走著的學生──有個女人正把手心中僅剩的硬幣投入機器買車票、把圍巾繫在西裝裡頭的中年男子拖著雨傘緩緩走著;白柱子後的諮詢窗口裡什麼人也沒有……只有閘門附近坐著一位全身罩在粉藍隔離衣裡的防疫人員。

  ──緊盯著紅外線螢幕上顯示的體溫數字,頭戴浴帽護目鏡、拿著耳溫槍的阿姨隨時準備好朝額頭開槍。

  沒問題。他從口袋掏出了揉成一團的口罩戴起。「妳背包裡有螢光筆,還是奇異筆馬克筆嗎?」

  她黑色的眼神裡,好奇略大於可疑。「有螢光筆,你想幹嘛?」

  「先借我。」

  她再次把單肩的背帶卸下,然後從小袋裡掏出了幾隻螢光筆,放在掌心給他看。「你要什麼顏色?」

  「都可以,紅色好了……粉紅色的。」他像小孩一樣笑著。「妳背包裡那隻紫色的傘也借我一下──」 

  你又在想著什麼?

  接過粉紅色螢光筆,他接著取過她拿在手上的紫色雨傘。

  下一秒,他撐開了傘,並用傘罩住了她還有自己。

  「妳不覺得超瞎的嗎?」

  還以為捷運裡突然下起雨,而台北就要沉沒似的──傘下,她驚訝的望向他,而他一手撐傘,咬開了螢光筆的蓋子,微微彎下腰,在廣告女主角深不可測的乳溝上寫了個巨大的:

 

目害!

 

  「靠!」寫完時她才反應過來,「ㄞ你這也太瞎了亂塗鴉不好吧?」

  微微睜大的眼睛、驚訝的表情、微微掩飾著的笑。

  此時已有幾個人因為兩個怪人明明沒下雨卻還撐傘的奇異舉動而慢下腳步,在附近什麼也不做的向他們行注目禮,卻因為雨傘的掩護而尚未發現他做了什麼。

  「快跑哦!」

  他一氣呵成的把筆蓋蓋回、把筆收進後口袋、催促著她。於是他們撐著傘、不急不徐的相偕往樓梯口前進。

  吸氣的瞬間,她可以感受到背後眾人的目光,傘下悄悄回頭一望,隆乳廣告前聚集的人群,好像鴿子們發現了飯粒……

  來到樓梯口,把傘迅捷的收起,他牽起她的衣袖往出口方向狂奔──飛也似的上了樓梯、樓梯、樓梯、越過廣告和提款機、差點一起跌下來摔死、他們奔上了電扶梯,再回頭一望──後面沒人追來,「……成功了,耶。」

  他喘了口氣,對因為喘氣而有點臉紅的她說。

  「成功個頭!」

  她「你真的是沒變」的嘆了口氣,用驚訝又有點不爽的語氣責備他:「你為什麼不──你以為我……」

  隨著電扶梯緩緩開始爬升,側臉再次被照亮了。

  「不是……我跟妳說,塗鴉在倫敦根本沒人會管,我之前幹過好幾次都沒被警察抓到,而且螢光筆可以擦掉根本沒什麼。妳看。」眼裡滿是興奮的他說著,又拿出了那支粉紅色螢光筆,轉身在廣告牆上一個北一女的女生臉上超快的畫了三條鬚鬚和貓耳──

  「這個人我認識……」她忍不住笑了出來。因為他畫的快──狠準,加上他們前後的學生都在低頭看手機,整座電扶梯上竟然都沒有人發現,不過上頭一個沒戴口罩的男人好像注意到了。

  隨著他們緩緩再度抬起頭來,她的照片再一次映入他們的眼簾。

  「我可以在妳臉上塗鴉嗎?」他問她,她白眼都快翻到腦後去了,

  眼裡竟然有一點……不捨嗎?

  「我覺得自己被困在這座島上,但……」

  那是他在校門口對她說過的謊。

  時機轉瞬即逝,很快就要錯過了──在失去機會以前,他在她的科系上用螢光筆畫了重點── 

  「妳……」

  手上握著不知何時拿出來的藍色螢光筆──她伸出手,在她自己漆黑的雙眼深處塗上顏色。

  還在頭髮上加了幾筆挑染//在那之下閃爍著小小光芒。

  「」

  沒聽清楚的話聲穿透了口罩與兩公尺的距離,穿進了他的心底,就這樣迴響著。

  ──這一瞬間。

  電扶梯下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粉藍色物體……

  戴浴帽的防疫阿姨抬頭望見他們,與她四目相交──然後爬上電扶梯朝他們襲來,好像遊戲裡生化部隊追殺僵屍。

  於是他再次牽起她握著螢光筆的那隻衣袖,開始奔往高處。

  跑跑跳跳的往出口狂奔,他們比光速還快的奔進有白色街燈的夜色裡,奔進台北車站的街道與咆哮的車潮裡,越過班馬線、電話亭、靠站的公車與還等候著的人們,朝沒光的暗處衝刺,他接過她的背包,張開雙臂飛也似的闖進了沒有話語的行人裡──

  「哈哈…哈哈!ㄞ…ㄞ!」

  「…妳說什麼?」「我說…─你等一下………」

  「我有在聽啊……先跑……」

  「我…我們在追什麼……?」

  ……補習班、健身房、凱撒飯店、便利商店、新光銀行、醫美診所、地球村美日韓語、他們跌跌撞撞的往盡頭狂奔、喘到不能呼吸,濕熱的空氣像波浪一波一波撲來,五顏六色的招牌好像水彩一樣不停潑進他們眼裡然後瀑瀉而去,麥當勞的M字招牌與寫著「考上公職,一生幸福」的霓虹燈懸在大廈的最高處……

  ──風的聲音、夜空的顏色、喉嚨的乾渴,跑過那天的巷子,奔進新光百貨公司,撞飛了化妝品還有所有人的目光然後又闖出,

  越過出口的紅地毯、跑過老舊的公寓與水窪、穿過光亮和黑暗的地方、經過他們分手的轉角、與陪她挑了很久隱眼的眼鏡店、風不停吹進眼裡,使得視線都模糊,驀然回頭一望,沒有看到拿著槍追殺來的阿姨──卻只望見一顆月亮懸在兩座高樓之間。

  多少年──輾輾轉轉的他們終於還是走到了這條有著盆栽的小小巷子……

  「哈哈!哈!」

  「哈!哈哈!」

  陡然停步的雙腿好像快要融化,彎著腰,背上早已全濕了。

  猛喘氣的兩人像是剛剛浮上水面,再不大口呼吸便要缺氧。

  「我的眼鏡!」她想踹他,但…「根本……哈…就沒追過來啊……為什麼跑成……醬…」

  一陣光照在她的臉上,然後流逝在他的眼裡。

  「不是……就算沒人在哈…追…哈哈…」望著那黑色的眼睛,黑暗的視線裡,他眼裡映照的人確實的清晰了,「也要去追尋自己……哈…的東西嘛。」

  喘的要死又想笑的他根本不知道他是在說什麼東西。

  「ㄞ──」……她叫了他的名字,嚐著嘴裡的鹹味,心臟在這一秒噗通噗通噗通劇烈顫動著。「你知道你在台灣?」把手鬆開,她把口罩扯掉,把外套甩掉,傾注一切呼吸著…「你知不知道我們在台灣是錯的!」

  「對吼!哈哈哈!」他把口罩也扯掉,最後一次張開雙臂大笑了出來──彷彿台北夜晚的空氣從來沒有這麼真實。「哈哈哈!哈哈!」她笑到不行的把豬鼻子搶回去,第一次這樣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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