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從一片黑色土壤裡竭盡所有奮力長出來的一朵朵雪白花朵。」

  無數的紅燈和白燈充斥了現場,在一片煙霧瀰漫裡矇矓的閃爍著。竟然沒看見任何攝影機的打光燈──這麼說來她應該是最早到的,雖說手上的照相機沒有配備閃燈,但還是能拍到不錯的第一手照片。

  從戴口罩的人牆縫隙勉強躦過,仰望著同一方向的的一雙雙眼裡映著火苗。拿手機拍照的圍觀民眾已經群聚,連鎖眼鏡行降到一半的鐵門拉不下來。吃瓜的觀眾們上傳著限動,焦急的員工嘗試著恢復供電。「喀擦!」她舉起相機,拍下了正趕著將防疫衣再套在防火衣外的消防員。

  今天,她不再想拍需要用到閃光燈的特寫。

  跨過地上蟒蛇般交錯的輸水管,黃芝渝趁沒有消防員注意時低身越過封鎖線。

  ──第一次來火災現場時這些迷宮似的管線差點把她絆倒。那時拍下的照片,在她心中電閃般留下了燒焦的痕跡。

  每一次攝影師為了拍攝民眾表情而把鏡頭移開──照到她,光直直打進瞳孔裡時,都有同樣無處可去的感覺。

  抬頭望去,清楚的目光直射進夜空深處。夜幕邊際的雲梯車上,有名消防員手持手電筒往火場深處照射,正試著看清什麼。

  「…我的員工還在上面,在8樓!」

  舉起相機的剎那,關鍵字傳進了她的耳朵裡。

  利用相機當掩護,她轉頭往聲音的方向瞥去:不遠處街邊臨時設置的救護站旁,豎起了一座電影片場或足球場會有的那種大燈架。

  「…你可以聯絡上他們嗎?」

  大燈架的陰影下,一名消防員正在和一名口罩半拉下的中年男子說話。

  「…可以啊!」

  中年男子身穿一件髒兮兮的灰色T恤,剃了隨處可見的軍人小平頭,一隻手指著天空,看起來絲毫不退讓的樣子,背後的那隻手──則支撐在擺著消防裝備的擔架上。

  「你現在告訴他們待在自己的房間裡不要出來,在原地等待救援。」

  「他們在8樓辦公室……我叫她再回去……」

  打進天空裡的光貫穿了火光與煙,把落下的灰燼像墜樓的羽絨毛一樣照亮。拍電影用的大燈架被挪來了火災現場,使她莫名的有一種被誰注視著的感覺。

  ──就像有一雙又一雙眼睛正在記錄著自己的一舉一動,而其中有一雙仰望天空的眼神裡,有著無盡的往事──

  還有一雙,困著、藏著對未來的盼望,但卻……

  深呼吸,收斂心神,黃芝渝試著讓心跳緩下來。把相機收進懷裡,避開強光慢慢朝他們靠近。

  「……你現在趕快Line他們叫他們待在房間裡不要出來外面有濃煙現在很危險,不要逃生!你的員工可不可以用廣播叫旅客不要出來不要逃生?你是老闆吧!叫你的員工用廣播叫旅客不要出來不要逃生!」

  消防隊長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用雙手抓住了中年老闆的肩膀搖晃著,像是要他像個男人一樣振作起來,像是這樣對方就會聽懂一樣。

  「我剛剛已經叫他們廣播了…」面對緊盯著的目光和命令,中年男子先是安靜的低下頭,然後最後終於開口了。

  「什麼時候的事?」

  「一個小時以前左右的事吧……一起火我就廣播了,叫他們待在房間不要出來啊!」  

  「一起火你就廣播了嗎?你現在還可不可以聯絡上他們?」

  不安。

  甚至可以說是有點不對勁的話聲──

  「對……我先跟他們說這是誤報火警、警鈴是測試,先讓他們安心,讓他們待在房間裡不要隨便跑出來!不然造成群聚怎麼辦?」

  「什麼?你──」

  「…他們在那邊一直噴水…」

  直播裡男子的不安穿透濃霧再度清晰了起來。

  「…黑煙一直上來…」

  一旁待命的消防車此時突然從車底排出水來,大量的水朝她湧來,接著淹沒了她的腳底。

  也就是說,一小時以前火並不大時,曾經有過多麼珍貴的逃生時間,就這樣白白浪費了。只因為害怕不確定的病毒和圓一個謊言。現在窒息的聲音只能困在這座燃燒的監牢裡──孤獨的等待救援──

  從這裡只要仰望便可以望見男子受困的房間,只是無論怎麼樣她都沒辦法把真相傳達給他們。

  爆燃的火燄使得大樓就像一棵被閃電劈中而起火的巨樹,發出「霹哩啪啦」的聲音,在她的眼裡熊熊的焚燒著,就像去火葬場那天一樣使她窒息。朝夜空拚命綻放的火花咆嘯,好像要展開翅膀的火鳥一樣,如此的可怖,如此的迅猛,如此的絕望,如此的──

  撲通、撲通!

  「芝渝姐!妳沒傘嗎?」

  說話的聲音年輕又爽朗,跟著高跟鞋踏在石磚上的腳步聲一同從背後傳來,頭頂出現的傘遮住了她的視線,使她不用轉頭也知道誰來了。

  「妳到多久了?情況怎麼樣?」

  撐著傘的王雅軒來到黃芝渝身前一步的地方停下。口罩下妝扮整齊、套了件白西裝的她只瞥了她一眼,在與她的眼神對上以前便把視線射向此時已看不清的頂樓。

  「……還有其它員工跟旅客在裡面,然後那邊那個應該是負責人,」黃芝渝盡量簡潔的說,轉頭對身後一手幫她撐傘一手拿攝影機的許家凱搖了搖頭。「可能是旅館的老闆。現在……」

  「這棟是危樓嗎?是人為因素嗎?」年輕男記者收起傘,興奮的問道。

  「消防員進去了嗎?」

  「碰!哐啷──」一棟房間的窗戶被燒破了,玻璃碎片像冰刺一樣灑了下來,還沒來得及完全反應過來,老練的王雅軒把視線從大樓移開,然後問她。

  「裡面有多少人?」

  「消防員正要進去。」

  王雅軒望向燈架下,此時消防隊長已經消失了,原地只剩下負責人雙手抱胸孤伶伶的站著。

  沒有人在注意他──沒有人在採訪他。

  他是在擔心裡頭員工的生死,還是在懊惱財產的損失?

  「我去問問老闆,你在這裡先開始錄,」王雅軒對已開始側錄負責人的許家凱下了指令。「說了是記者再靠近,知道嗎?」

  「知道。」

  ……如果就這樣開始訪問,那就真的成了事實──

  「等一下,我剛有聽到負責人說他對旅客謊稱是警鈴測試,沒有告訴裡頭檢疫的旅客是真的火災……」

  「謊稱?」新人記者眼睛一亮。

  ──值得大書特書的好消息。

  「對……」望著四處張望了一下的雅軒,黃芝渝知道此時她和她有了一樣的心思。「我要先去問他說這件事。」

  「問什麼?我先去跟他聊一下。」

  說著,王記者頭也不回的果斷的往中年男子走去。「你們在這等著──家凱你也直接一起來好了。」

  「還有人在裡面不知情!」黃芝渝只來得及拉住許嘉凱。「我們的責任是傳達真相!」

  給了黃芝渝一個無法理解的眼神,許攝影師在口罩下露出微笑,然後頭也不回的追上了王雅軒。

  「妳的報導方式看不到話題性也不能幫公司加分,就算是事實也沒用,很現實?這就是現實。」

  去年,老闆也給了她一個這樣的眼神。

  「在國外評估的防疫排名其實並沒有想像中的高,也不知道何時才能再開國門。」

  在稱讚台灣防疫有成、世界第一的聲浪裡,那時的她卻引用國外數據說台灣的封鎖防疫政策限制國民自由、整體疫苗接種率低下。

  諷刺的是,那篇報導反而是她點閱率最高的一篇,讓她在公司出了名。也為了在這座島上寫出真實,沒多久她就得離開了。

  吸進肺裡的空氣越來越熾熱,黃芝渝汗濕的手心卻冰冷的像握住了一團雪。

  「所以陳老闆您覺得讓旅館人員待在房間是正確的,因為消防員剛剛也這樣指示的,是這樣嗎?」

  熟悉無比的語調朝她傳來,彷彿誘導的是她自己……

  火場待久了,屍體燃燒的味道也聞不到了。

  濃煙進到房間,從每一扇破裂的窗戶洩出,奪走了還被留在那裡的人們的呼吸。三年後,她還是站在了這裡。最後,她什麼也沒能改變。

  擁抱他的那一刻也是如此汗濕的,那時,她用手輕輕拍了他的背,只拍了兩下,而他背上的汗,與沒能說出口卻沒能達成的約定,滲入了她……

  …永恆的彷彿也沉進了海底,即使喊的再大聲,誰也不會聽見──誰也聽不見。誰來告訴她,到底真相有什麼重要?

  「…想要跑出去但是又不敢跑出去…欸…是心裡的因素嗎…怎麼感覺牆壁有點熱熱的…因為我是靠著窗戶在錄影…」[1]

  灑出的水瞬間被徹底綻放的火花蒸發成白霧,大量濃煙隨著一陣強烈風勢迎面撲來,熱氣貫穿口罩,瞬間充斥了呼吸道,身後捲入其中的民眾狼狽紛紛倒退,許多人乾脆轉身逃開。

  不會讓它再發生一次了。

  「…咳,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吧…他們也看到我在這邊拍照啊…」

  「我是記者。」

  等黃芝渝回過神來時,她已站到了旅館老闆面前。她可以感覺到自己背後那兩個人訝異的目光,於是她毫不遲疑的把她的記者證舉到了老闆的面前。「你有義務立刻告知還在裡面的人火警是真的,他們不知情。」

  「啊剛剛消防員也叫我叫他們待在房間裡等待救援啊,」老闆的眼神熟悉的閃爍著,「出去會有給濃煙嗆死的機會很大,最好是他們不要出去……」[2]

  「那你為什麼要謊稱是警鈴測試?」

  一下子反應不過來,眼前的中年男子愣住了。

  「芝渝姐……」

  「你為什麼不告訴還困在裡面的受害者真相?」

  她聽見自己聲音的顫動。

  「明明知道什麼是真的,為什麼不願意說出?」

  自己的心好像快要跳出來了。

  「我也是受害者啊!」

  潰堤一瞬間,雙眼發紅的男人伸出手把口罩拉下。「你們這些記者不知道不要來亂啦,他們在檢疫,我怕他們跑出去,我責任沒辦法負擔,這麼大的責任,造成群聚怎麼辦,檢疫旅館違規罰錢怎麼辦,小姐妳負責嗎?」瞪著她,中年男子指著她的嘴巴,另一手握緊了拳頭。「他們跑出來,死傷會更大啦!我不是神仙,我也是受害者!我旅館才剛開張就發生了這種事,你要我怎麼辦!你有沒有良心啊?」

  火還在蔓延,還在吞噬,男人齜牙裂嘴的樣子讓她聯想到爸爸。

  可是看著眼前比她高一點的男人,她卻覺得他很渺小而可悲。

  灑下的水已在屋簷形成了瀑布。

  ……心裡湧起的那股莫名憤怒接近沸點,

  「請問老闆剛剛人在火場裡面嗎──」

  …不知道何時也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麥克風湧上,「三立」、「聯合報」、「TVBS」的記者搶孤似的蜂擁而上。

  一步也不退讓,黃芝渝也把口罩拉下,然後張開雙臂遮住身後的兩人,擋開身旁的同行與麥克風,直直的對著眼前中年男子質問:「為什麼要說謊──到底是錢比較重要還是人的命比較重要?」

  彷彿突然被刺中要害,眼神慌亂的他不再直視她……

  「我只是依法辦事而已……」男人嘴角一撇,臉垮了下來──「他們說該怎麼樣我就怎麼樣,這樣我錯了嗎?」

  臨近崩塌邊緣的男人求援一樣望向黃芝渝身後的人們──其它記者們、她的同事們。

  按捺張嘴出聲的衝動,黃芝渝背後的人們在口罩下有默契的保持沉默,只是將麥克風高舉的整齊劃一。

  因為他們知道:只要讓這不懂事的小女孩繼續追問繼續突破心防──只要讓負責人繼續更加垮下去,那麼在眼前的華廈焚燒殆盡之前,一定能讓接下來這幾天的大頭條變的更加精采完美。

  ──乾脆什麼也不管好了。

  ──頭盔黏滿了塵埃和污垢,一名消防員從火場艱難跨出……

  黑夜裡被火光映的雪亮的雙眼。

  一支支撐起的雨傘下,只剩下鋼筋和塵土崩裂時的響聲。指甲最後一次陷進了手心的深處,她感受到自己內心的厭惡……

  「你現在就叫還在上面的員工廣播告訴所有人真相,現在。」

  以及那她不願意承認的,躲在角落的無力感。

  「為什麼不逃跑……」

 

  渺小的雨滴在一片漆黑的玻璃上,直播早已失去訊號,只剩上頭映著淋濕的女人臉龐。

  拿著攝影機追著擔架和屍體跑的同行已回家了一半。早上四點二十分,火勢得到基本的控制。至少有二十名以上人員傷亡,死亡人數不明,消防員還在奮力進行搜尋。

  她的背好濕,好冷。

  ──此時的他,比過去得知真相的任何一刻都要來的冰冷。

  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奮戰至今?

  那時,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為是黎明來到,於是才終於能再度把頭抬起,卻望見窗邊懸著一支消防員用的大手電筒。

  拿著手電筒的是一隻不穩的手,以快要斷訊的頻率不停晃動,試著告訴隊友們:「我在這裡等,沒有氧氣了,快來救我!」

  白色的光穿越還沒散去的濃煙與殘磚敗瓦,無聲的好像螢火蟲──好像從一片黑色土壤裡竭盡所有奮力長出來的一朵朵雪白花朵。同樣的景象不管再望見多少次,她都這麼覺得。

[1] 對白皆截取自2021年台灣防疫旅館火災,受困陳傳教士生前於窗邊錄下傳給兒子之4分鐘影片。

[2] 對白摘錄自2021年7月台灣防疫旅館火災,記者採訪業者之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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