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這樣一直望著,一直望著,即使她其實從來沒有恢復過來──心內好像還一直積累著雨,可是時間還是這樣一直進行了下去。她也就這樣繼續活下去。」

  自己獨自行走在一座曾經是城市的廢墟裡。即使此刻匆匆走在她身旁,這種感覺還是在他心底奇異的浮現了。

  「連這也沒開……好想吃紫色棉花糖啊!」

  「…為什麼特別要選紫色的?」

  「太熱了,看著心情會比較好。到了!」

  座落於好幾隻大洋傘下的金魚攤同樣清冷,店裡只有一名小男孩客人。

  望著她舉起腳步朝老闆走去,猶豫了一會,他停在原地。

  他已忘了自己上一次來淡水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撈金魚的回憶自然也不會記得了。

  「老闆我們要買100元網子!」

  儘管不會被淋濕,巨大的橘色塑膠水池裡,五彩繽紛的小魚還是在不停的游來游去。

  「疫情你們還出門喔……要紙網還是要不會破的?」

  好像在躲避不知道會從哪著陸的颱風,好像這水池裡哪裡有通往小河的出口一樣,好像只要不停的游就能出去一樣。

  他微微仰起頭,望著天空,吸了口氣。

  綁著頭巾的老闆起身把幾支網子交給了她。似乎還想對她多說些什麼,但她只是搖了搖手。

  除了他們之外,店裡唯一的客人就是坐在角落的小男孩。駝背的小男孩拿著塑膠網盯著池面,懷裡抱著的臉盆早已裝滿了魚,撈魚的手法看起來就像撈了一輩子熟練。

  「你就跟我共用臉盆了哦。」

  跨過地上的塑膠水池,捧著臉盆的她正朝他走來。

  池邊只擺著一張塑膠椅。他緩緩的走到另一座水池旁,彎腰拾起了一把塑膠椅。

  回過頭來,已在池邊坐好的她正對他笑著,然後用手拍了拍身旁的地板。

  於是他抬著椅子回到她身邊,挨著她坐下。

  「你會撈嗎?」

  「妳會撈呀?」

  「之前有人帶我來過幾次啦。」

  她對他坦承。

  「抓去關一關啦 這麼愛畫 怎麼不噴漆在你的懶叫上」

  拿起一支網,他把網子插進水裡,猛追著一隻金魚不放──

  受驚的金魚像沒戴口罩被警察追似的逃開,立刻便弄破了他的網子。

  在他面前把紙網像仙女棒似的轉了轉,她把網子斜斜的潛入水裡──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她已輕巧的將一隻金魚撈進了他們的小臉盆裡。

  「日本不是也有撈金魚嗎?啊,真想去旅行,還沒去過京都,嘿嘿。」 

  池裡的金魚逃竄。「你剛剛那樣不行啦,」她繼續說,一邊專心的示範,「你看呀,要先把網子稍微浸濕,才不會一下子就被第一隻金魚弄破了。」

  「……我一直以為一支網子只能撈一隻。」

  「厲害的話可以撈很多隻啦。」一直追著的第二隻金魚進到了她的紙網裡──

  「嘩!」此時對面的小男孩舉起臉盆,把自己撈到的魚群一股腦的倒回池裡。

  「妳撈的到幾隻?」望著這幅景象,他問,被撈到的金魚在臉盆裡轉呀轉,驚魂未定的繞呀繞,繞呀繞。「ㄞ,小火蟲……」

  「大約……三十隻吧。」身體微微前傾,專注的彷彿靜止的她沒有聽清他的話語,卻忽然笑了。「啊!網子破啦,你看。」

  盯著那隻金魚從空中掉回水裡落網又逃逸,他撿起一支擱在地上的紙網,屏住呼吸,學著她的方式斜斜的入水,然後用同樣的角度撈起──一氣呵成的再度奪走了金魚的自由。

  將可憐的金魚抖進了他們的盆裡,「…送給妳好了,我不會養。」他對盯著他看的她說。

  「ㄞ,很會喔。」悠悠間,她再度發出輕輕呼氣似的笑聲。「你之前有練過吧。」

  戴著的口罩與妝容之下,這一刻的她臉上有著那個他們打賭以後老了會產生法令紋的笑容─…而身後的雨小了。

  原本沿著洋傘流下髮絲般的細流此時已流成了不知何時會斷的滴水。

  倫敦地鐵凝視著窗上的雨,回過神來發現整座車廂只有自己一個亞洲人時,他都會想到:那時坐在那裡的她是否也是一樣的心情。

  如此凝視著就在眼前的她。

  「你剛剛去哪了?」

  「什麼?」

  「沒事。」她眨了眨眼。「我只是覺得,你剛剛好像去了很遠的地方。」

  「嗯……妳剛剛說什麼?」

  「我問你覺得……算了沒事。」

  「這麼廢的外交官連毛毛雨跟颱風都不會分 黨就是畜牲養大的啦」

  「……我有件事必須要跟妳講。」

  「恩?什麼事?」

  「這裡不方便講。」拳頭再度握起了。「我們還是先去找那間咖啡廳好了?」

  「……好啊。」她回答。「怎麼了嗎?」

  狂風吹過,把傘上積累的雨水都掃了下來。

  他深深的吸了口氣──「這兩隻金魚怎麼辦?放了它們,給它們自由吧。它們已經夠努力掙扎了。」

  「他們在這塑膠桶子只會被囚禁而已啦,」彷彿早就想好台詞似的她對他說。「最近我在家裡有新買了魚缸,我們帶他們回家吧。」

 

  儘管什麼也沒有握著,他卻覺得自己的雙手很沉重。

  一點風也沒有的天空裡,雲安靜的一動也不動。

  「金魚掛在這兒不會有人要偷吧?」

  「帶上好了。」

  在店門前佇立的他頭也不回的對她說。

  「沒開嗎?」

  「好像因為疫情永遠歇業了,Google上還寫著營業時間。」

  拉下的鐵門中間貼了一張還沒全乾的A4紙,一連串感謝的話語上頭以紅筆大大的寫著「閉店啓事」四個字。

  「……這附近還有什麼其它地方可以坐一下嗎?」    

  「有星巴克,但蠻遠的……」

  兩雙眼睛的視線都盯在閉店啓事上,沒乾的紙被微弱的夕陽渲染了一層薄黃色。

  手上拎著的金魚不知是不是也讀懂了他話中的焦躁,在塑膠袋裡一刻也不停的到處亂撞。

  她拿起手機試著努力的搜尋了一下,但就算是能搜尋全球的Google此時也找不到地方。

  於是他們只好往光照來的方向前進,希望能在轉角處碰上一間還開著的可以坐一下的店。

  「不能先在這邊說說看嗎?」

  「不能。」他停下腳步。

  這是斬釘截鐵的語氣。

  還是要去我家?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語使她震驚。尷尬著沉默了好一會,她只好把目光借放在天空處。此刻的天空顏色有點藍,有點白,但卻不是藍色,也不是白色,而是下雨的天空的顏色。

  揮舞雙臂,她小心翼翼的躍過了差點踩進去的小水窪,一旁的雙腳卻毫不在意的邁進,就像循著星星前進、顛顛沛沛的異鄉旅人。

  他們漫步在還濕漉悶熱的街道上,就這樣。

  「所以要去哪?」

  雖然想問,但其實不知道也沒差。專賣觀光客的鐵蛋店沒開,被塗鴉的鐵門上模糊的映出了兩個倒影……剛剛鐵蛋是不是鴿子的蛋的話題還沒得到結論,記得應該不是吧?如果是的話以後再也不吃了,雖然本來就沒什麼在吃──

  那隻每天會飛來的鴿子不知道是不是還在等他?從這個角度一瞥,他的側臉有著難以形容的表情,像是在背包裡被關了一年那樣的表情。

  循著河的氣味前進,穿進一條完全沒有人的寂靜小巷,她的目光透過瀏海再度望向還沒被夕陽照到的天空。

  慘白的天空像是也屏住了呼吸。這一刻她有種天空裂開了一道裂痕,而自己正從上頭俯瞰的感覺:好像這裡有一座湖,而他們是海溝裡兩隻渺小的、用肺呼吸的海底烏龜……背著好重的殼,只能奮力的往前方的河流邁進。

  「經北捷向捷警隊報案並提供相關資料,除北捷所有人員加強注意外,捷警隊宋隊長亦立即指示刑事組成立專案小組全力偵辦。」

  仔細一看,那一道裂痕卻不是天空的裂痕,而是這裡與天空之間有一塊誰也看不見的巨大玻璃,她於是不停的墮落,

  想要張開翅膀,但這隻鳥從來沒有見過父母張開過翅膀,

  從樓梯上滾下來時撞到了頭,

  從垃圾桶裡被翻出來的發票。

  不停的墬落,

  失去了雙翅,這顆心卻安靜的張不開翅膀,

  必須張開翅膀。

  但旁邊卻有人看著,

  於是掉進了一座湖裡,靜止著,

  其實一直在這死水裡,早已失去正面也失去負面的情感。

  第一次向外面伸出手的時候她的家人把她的手斬斷了,他們說因為他們擔心她;第二次的時候她的手在學校被撕了下來,而她竟然還是活了下來,就像是隻不用呼吸便能運作的機器鳥。

  而這一次,她感覺自己連發出聲音的渴望都被奪走了。無法表達的情感就像卡在喉嚨裡的魚刺,刺痛的使她無法呼吸。

  「如果到時候真的沒辦法,我會去自首,妳不用太擔心。」

  手機螢幕在淡水傍晚裡亮了又黯了,亮了又黯了,亮了,又黯了。

  手機螢幕又黯了之後,站在岸邊的他這樣對她說。

  地板半乾的不知名碼頭上,撇過頭去的他的語氣如此堅決,彷彿事情就這麼決定了。

  他不說話,但他話還沒說清──他會去自首,意思就是她不用負責任嗎?

  坐在繫船柱上,她覺得自己的雙手好空,於是握緊了拳。盯著地上透明袋子裡的金魚。兩隻金魚現在已經恢復了過來,魚鰓一鼓一鼓無憂無慮的呼吸著。

  意思就是他都已經幫她想好一切了?

  「不行。」

  儘管腦袋一片混亂,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怎麼走到了這一步,但這是她本心所做出的答覆,「我……」

  「但是──只有這樣我才能……我不想……」他說著,伸出手,扶著那棵樹站著。

  ……簡直不像是從他的喉嚨發出的聲音。男孩的聲音頃刻充滿了……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痛楚。「……所以妳覺得該怎麼辦?」

  因為一直走不到漁人碼頭而找到的秘密碼頭原本覺得完美的氣氛現在變的太過安靜,她盯著遠方的出海口,一切都是她沒有想過會變成這樣……

  ──去拍照以前,補習班要她們去裁縫店把名字繡在校服上。如果不去,獎金就沒收。

  「所以你找我出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件事?」   

  他來到她身旁,蹲下身,然後在她身旁坐了下來。望著她,男人點了點頭。 

  盯著不遠燈塔在河裡折射的微光。

  躲在棉被看小說被抓到的那天──圖書館借來的小說被撕掉一頁後丟進垃圾桶了,她對媽媽罵了一句髒話於是媽媽把她帶到外婆家,逼她當著外婆的面說出那句話。媽媽說她還敢冷笑,於是她被禁足了一個月,於是在那之後每天放學都要馬上回家,去哪裡都要事先報備得到許可。

  …就連偶爾偷偷坐在家附近的公園等待時間流逝的時候都覺得自己是個罪人。

  河面上的波紋一陣一陣的,

  「什麼年代了還這招喔?現在到處都有監視器了誰寫的那個人就被開罰」

  「沙田新城市廣場扶手電梯塗鴉 17歲中六女生判18個月感化」

  「ㄞ,下禮拜好像有個颱風要來。」

  「喔,我查新聞的時候有看到。」

  「那你回英國的飛機怎麼辦?不是還有疫情減班?」

  「……」

  「是說你應該還沒打疫苗吧?回英國不會要隔離十四天嗎?還是英國比較少天數?」

  「沒有關係。」

  好像不停盤旋的燕子,要被永遠吸進去這一刻。

  又像那天起床上學被她敲破一個洞的浴室鏡子。

  「我……我想跟你一起去自首。」有一點顫動。

  「可是那樣──是我出的主意,也是我帶頭的,應該是我要負責才對──」

  「可是我也沒有阻止你啊,我也在場,我也有畫。」

  她朝他轉過頭來。近在咫尺的他,模糊的好像曾經很熟悉的一個人……那個擅自向她道歉的男孩。

  「那我……一個人比兩個人被罰還好吧?」

  夕陽早沒有了,觀音山山腳下店家的燈火有些已經亮了起來。其實她也討厭自己,但……

  「雖然應該只會罰一點錢,但有成立刑事案件過,因為是在捷運裡的關係……可能會影響到妳的人生,因為碰上疫情,然後網路又好像鬧的很大,很多家都報導了……」

  傍晚的眼裡還遺留著先前的堅定,卻有著那種男人的擔憂,在她爸爸和男友眼裡都曾經出現過的。

  那你的人生呢?雖然很想這樣反問。「你感覺沒什麼變啊!」

  「我?」驚訝的表情在那臉上浮現,「我的臉本來就是娃娃臉,不太會變的那種吧,而且也才過了三年吧。」

  「應該說你的眼睛。」

  「眼睛?」

  微微睜大了的眼睛─…背後的出海口依舊霧濛濛的。

  「那時候第一天認識你的時候我就這麼覺得了……」

  「咳!覺得你很愛耍帥。」

  他笑了,然而笑沒幾秒,又流露那種隱藏悲傷的……想要反抗什麼的神情。

  「這次要讓我再耍帥一次嗎?」

  然後在這一刻慢慢的清晰了。

  「不要。」

  斬釘截鐵的說。

  「真的嗎?」

  當然不必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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