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國中的英文課上發生的,被老師點名的她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當她比老師還要流暢的讀出整段英文課文時,全班,包括老師,朝她投來驚訝的目光。

  震驚,同時也包含著畏懼的目光。

  那是直到一切都已經太遲,她才察覺的。

  那堂英文課以後,很快的,她是菲律賓混血的事很快的就從全班、全社團,乃至同層樓的班級都知道了。

  媽媽是菲傭,又或是爸爸是偷渡過來的,又或是強姦犯,又或是其實是原住民混血,才會喜歡非洲難民……她就這樣,變成了全年級都知曉的名人。

  英文課再也不被老師點名了,課本裡被夾死蟑螂、便當被倒掉,那都是家常便飯。因為「髒」所以要洗乾淨,因為「臭」所以經過她座位要捏著鼻子,因為「黑」所以上體育課時不准穿短袖,不然會嚇到別人。

  「老師,我的習作不見了。」她平靜的對老師說。

  不知道已經重覆過多少次這句話,但每一次重覆,她還是無法想像自己能如此平靜的說出口。

  「都找過了?」

  老師的臉上盡是擔憂的表情。

  其實他比教室裡的誰都清楚是怎麼回事,也知道習作到底在哪。

  其實根本不需要去找,因為早在打掃時間被當作垃圾倒掉了。

  「那你先回去好了,習作就不用寫了,老師期末會幫你把這部分成績刪掉的。」

  低頭改考卷的老師甚至沒有看向她,就這樣理所當然的把一件壞事給消弭了。

  事不關己。

  她只是靜靜的走回自己的位置上,靜靜的坐了下來,然後靜靜的低下頭來寫日記。

  「喂,你的習作咧?」一隻手大力的拍在了她的肩膀上。

  抬起頭來,站在眼前的英文小老師像個巨人,俯視著她。

  「沒有,」她盡量平穩著自己的聲音,「幫我寫零分就好。」

  「哼,麻煩。」小老師「嘖」了一聲,皺起眉頭,然後用誇張的動作捏著鼻子轉身走開。

  因為她臭,所以周遭的人都把座位搬遠了。心滿意足的的小老師正要走出她的孤島,但──

  厭惡的嬉笑聲隨著發出笑聲的人朝她走近而越來越大聲,她的頭皮開始發麻。  

  「欸,品潔妳怎麼碰了她啊,這不是很髒嗎!」

  那聲音近在咫尺,恐懼就像蠶啃著桑葉一樣,從她的腦後開始一點一滴的吞食蔓延──

  自己就像被養在鐵籠裡的怪物,而如今這鐵籠又被打開了,她又要被帶出來了,可是她卻怕的不得了,因為即使她再怎麼掙扎咆哮,也只會使得觀眾的訕笑聲更大聲而已。

  「呼──碰!」那是躲避球從耳旁擦過的,然後砸在黑板上的聲音。

  丟球的人的乾笑聲從教室後排傳來。

  她不用轉頭也知道在後面的是誰。

  剛轉學時,因為皮膚黝黑,所以他失去了名字。

  每個人都叫他非洲難民。

  那一天上的是他最擅長的籃球課,所有人都離開了教室,只有他一個人還趴在座位上,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的睡著了。

  但她知道,背不停抽動的他在啜泣。

  因為沒有人會傳球給他。

  ──他的名字叫做力凡。 

 「你們覺得這樣做很有意思嗎,」那一節十分鐘的下課,她鼓起了努力積攢了兩個禮拜的勇氣,不顧一切的站起身來,「如果有人叫你這麼難聽的綽號你會開心嗎?」

  那時候力凡感激的眼神,以及現在從腦後傳來的男孩的笑聲,諷刺的在她的腦後詭異的笑著,好像被魔鬼附身了一樣,她旁觀著黃芝渝的腦袋從被蠶咬破的地方開始灼熱,灼傷,然後燃燒了起來──

  錯的是她,要不是她自以為是,要不是她做錯,要是她的媽媽是台灣人,那就會跟大家一樣了,那她就不會去同情別人,也不會去自找苦吃,要是她沒有出生……

  囚禁在這副充滿罪惡的身驅,這怎麼樣也無法剝落的皮膚,這怎麼樣也無法結痂的傷口。

  教室裡下起雨了。

  好冷,好濕。

  「品潔,你手這麼髒不用洗一下嗎?手伸出來洗洗吧。」

  桌上的寶特瓶被拿走了,瓶蓋被打開了,拿著寶特瓶的手不停的來回擺動著──在她的頭頂上像鐘擺一樣擺動。小老師伸出雙手,自然而然的開始在怪物頭上洗手了起來。

  「這下總算乾淨多了吧?」

  儘管衣服和頭髮都濕透了,但皮膚上的冰冷,卻遠遠比不上怪物已經停滯凍結的心。

  她任由水滴從怪物的髮尖滴落臉頰,再濺到地面上,滴滴答答……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滴滴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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