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離去的人,卻還留在這顆心裡。離不去,也回不來。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他在這裡,這房間,這棟房子,這條街道,這座城市,這裡,但這全世界,這片海洋的這座島上,卻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讓他從這顆心裡離開。  

  ……嘟……嘟……

  他活了下來,卻一直等著,還在一直等著。如果自己相信命運,那麼這一刻便不會如此痛苦,這一秒也不會永遠無法進行下去。

  ──因為無論自己有沒有接起這通電話,結局都不會改變。

  ……您播的電話將轉接至語音信箱,請在嘟聲後留言…………嘟…………

  從這離去時為什麼不把記憶一併帶走呢?這顆內心裡,春夏秋冬四季不是在一年度過,而是在一天內流逝。這胸膛裡日日夜夜,循環死去與重生的過程。而此時又有一片葉子從心裡的巨樹飄落了,化成灰燼,靜靜的落在心底的屍體上。

  ──即使到了冬天,這顆心也不會下雪。

  因為這顆心破了一個洞。

  他想把時鐘拆開,並把秒針往回扳動,彷彿那樣,便能回到那一天。

 

  ──那天,京都粉紅色的天空破了一個洞,碎片砸進了他的心底。

  「我出門了!」

  出身台灣的男孩握緊了手中的雨傘,轉頭,以輕快的語氣向著空無一人的玄關喊道。

  「いってらっしゃい!」

  充滿憂慮,完全不像爸爸的爸爸的聲音夾雜著電視新聞台記者緊張的報導聲音從裡頭傳來。

  「數百公斤重的小屋砸落到了郵局屋頂──就連消防員也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景像……」

  上一次聽到爸爸這樣的聲音,是爸媽為了轉學的事而大吵的那晚。即使不想讓父母擔心的他竭力裝作什麼也沒發生,爸爸還是透過他的眼神察覺了不對勁。爸爸想讓他轉學到原本就想讀的國際小學,然而媽媽卻希望他們能融入當地生活。

  ──畢竟花了整整半年,好不容易才適應了新的學校,沒辦法,我們本來就是外國人,老師也都這樣說的話,也許退一步海闊天空,何況將來的事誰都不知道,如果到時候轉到了國際學校更不適應,還不是我要頭痛,不如就順其自然的繼續適應下去──不要像你爸一樣一直在那邊跟制度抗衡啊,為什麼要一直這樣自討苦吃,沒有意義。

  那天晚上,窗外又圓又亮的月亮在床頭時鐘的鏡面上映照出光暈,睡不著的他就這樣一直望著。

  前幾天在公園追蝴蝶時,他也曾目睹這樣碧藍又淡青的顏色。

  那天晚上,母親進到了房間裡,在他的床邊的坐下,告訴他下禮拜要回台灣探望親人,然後如此憂慮的望著他。

  那之後父母又吵了一個禮拜,直到媽媽離開都還沒決定他是否要轉學。

  京都的雪融的差不多的時候,他隨著調職的爸爸來到了這裡。

  「去看雪吧!不然開學以後就沒機會了哦。」

  為了帶他去看在福岡和台灣都沒見過的雪,開始上學的第一個週末,爸爸開車載他到位在京都與奈良之間、據說還有些許殘雪的酬恩寺參拜。

  天冷的小城街上一個人也沒有,寺廟所在的京田邊市離總是遊客喧嚷的京都不遠,卻寂靜的彷彿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時走失的他獨自穿越田野,接著穿過了一間又一間住宅,爬上了不知通往何處的石階。

  深緋色的雜草延著階梯旁生長著,往上方望去,只有雪白到幾乎沒有顏色的天空。

  隨著他一步、一步、一步往上爬到了最高處,原來隱藏在天空底部的蔚藍山脈才慢慢進到了他的眼裡。

  路旁的褐色蘆葦像火焰被風吹動,屋頂上堆積的殘雪靜靜消融著。感受著夕陽從疏水道源頭的方向照來,他低著頭,循著草皮上尚未融化的雪前進,就這樣一路來到了小河上游。

  應該是通往木津川吧?

  順著小河往盡頭望去,男孩發現:原本以為是風在流逝的聲音,原來是雪融化後流往京都時留下的淙淙水聲。

  跨出腳步,走下堤岸,坡道上剛剛生長出的雜草被還未融的冰凍結了,在淡淡陽光的照耀下發出微微小小的光,好像白天的螢火蟲一樣。

 

  即使從台灣家裡帶來珍惜的白鞋已滿是泥濘,但每跨出一次腳步,他都小心翼翼的不去踩到那埋在冰雪下的嫩芽。

  ──即使這樣還在努力……

  在家附近空無一人的小街上等著紅燈轉綠,櫻花樹的枯枝與電線桿的電線一動也不動,除了疏水道的水還流動著,時間彷彿停止了。那天走下坡道後看到的飄雪,在此刻的男孩的心裡飄蕩著。

  沿著冷泉通往電車站所在的方向前進,谷為、藤原、吉村……家所在的街上所有的屋子門牌上寫的都是兩個字的姓氏,就只有他一個字的姓氏最突兀。

  ──其實他也想轉學,這樣自己就不會是這城市裡唯一一個日語說不好的外國人,但……會不會在這裡繼續住下去呢,還是會因為爸爸的事而再度離開──

  幹你娘到底要這樣的外交官有什麼用

  駐日辦有跟無一樣,真的可以廢了啊,我覺得真的可以廢了啊

  閑靜的街道沒了遊客,小街上幾乎看不出來那奪走──令爸爸痛苦至極的暴風雨的軌跡。在大家為了把事情恢復原狀、日以繼夜的努力之下,岡崎的街道幾乎恢復了原狀。

  再加上暴雨過後的冷清,一種令人害怕的,微微的窒息感在他的腦海裡清晰的出現了。

  就像在等待什麼人經過一樣。這條街,不知從多久以前開始便一直都沒變過,大概一千年以前就是這樣了吧?

  ──天與地如此廣闊,可從那時起,那顆心卻如此空虛。

  佇足在大街上,回頭望向無人的街道的那個瞬間,他忽然這樣想:是不是上禮拜令人害怕的海嘯與街上垮了整排的電線桿只是一場夢,叫作燕子的颱風根本沒登陸,就這樣一點痕跡也沒留下的消失在海上。

  如果真是一場夢就好了,但無論是晚上聽著螢幕裡新聞主播以沉痛的語調念出日本各地的災害情況,還是半夜起床上廁所時從爸爸房門底部透出的光亮,讓他即使閉上眼睛,也常常在夢裡見到曾在爸爸臉上出現的五官皺成一團、因為新聞錯誤的報導如此憤怒,又因為網友留言而如此痛楚的表情。

  ──那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停下腳步的他朝著那條誰也不在的街道微微的伸出手,彷彿下起雨還是下起雪了──彷彿有誰要來接他了一樣。

  「那要不要在家裡養隻小狗嗎?還是養小鳥呢?」

  在聽見他的課本被同學藏起來以後,那一天放學,爸爸對他說。

  是因為上次經過寵物店時,他在鳥籠前站了很久的緣故吧。

  「…不要好了。」

  「咦,為什麼呀?有隻寵物陪不是挺好的嗎,小徹家裡也有養貓不是嗎?」

  「因為,徹是因為自己孤獨所以才養貓的……不是真的為了貓。」

  「你今年幾歲啊?」頭髮傳來懷念的觸感,在那以後,便再也……「你現在就把事情看的這麼透澈,將來一定會很辛苦,你知道嗎?」

  男孩想離開那裡,但卻不知道該去哪裡。他哪裡也去不了,不管他去到哪裡,都被困在這回憶裡……他時常想把這顆心切開,讓裡頭的淤血流出來。

  來到了京阪的入口前,再往前一點,就是放學後每天都會去逛的,位在轉角處的動漫書店,平常的他總是會特地多走幾步從京阪的正門進去,只是為了隔著玻璃看一眼裡頭的夢幻逸品遊戲王卡。

  是爸爸答應的:如果期末試驗考的好,那就可以挑一張不要太貴的買。

  那時候,他曾以為那座城市、那間學校、那座教室就是他的全世界,而京都車站的屋頂像殼掉下來的那一天,正是他的世界開始破裂的一天。

 

  「我回來了!」

  早已無法去記憶那時自己是以什麼樣的口氣說出這樣的話。

  傍晚昏暗的家裡,沒有任何人回應。

  過去的話語像子彈一樣穿胸而過,一下子就過去了。但過去的碎片卡在心上,生鏽了,一拔就濺血。

  有時候,幾乎覺得要把整顆心都從胸腔拉扯出來。

  唯一的光源來自爸爸的房間。那時候的他,不想要被發現,於是沒有開燈。

  客廳的電視沒有關。

  ──一定是因為自己沒有接到爸爸的電話。

晚上一起去Mos吃飯吧,還是要去吃麥當勞,選一個吧?

  一定是自己做錯了什麼。

  「真的也不是救人的當務之急,這民眾全都罵翻了……在沒有查證的情況之下,對於傳聞要說自己是中國人,才可以搭乘大陸巴士的訊息,直接痛批對岸……」

  電視螢幕裡,女記者正在報導的是上個禮拜,將日本淹沒的十二號颱風在各地肆虐後所留下的碎片。然而敏感的男孩隱隱感覺到:風聲不僅從螢幕裡傳來,也在從爸爸房間的方向不停傳來。

  鞋底傳來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他舉起腳,發現腳下踩到的是一片不知道從哪裡飄進屋裡的落葉。

  自己將永遠困在這場暴雨裡──

  颱風來的前夕,粉紅的天空彷彿是用螢光筆畫出來的,夕陽映在雲朵上,變成蛋黃色的。沒有被夕陽照到的雲朵壓在屋頂上,使得上頭整座蒼穹像是一座夢幻島。

  ──坐在回家的公車上,望著窗外的陽光這樣的在眼前消逝,男孩不禁感受到一股陌生、彷彿心底燃燒著什麼的溫熱的感覺。雷打在天空裡,雨水就像被傾倒一樣淋在窗戶上。

  原本比鳥羽毛還鮮豔的天空瞬間失去了顏色。沒有帶傘的他,在下公車的瞬間就濕透了。

  車站裡一片汪洋,那天到家以前,他覺得自己將永遠困在那場夢裡。

  可是一切發生的都是那麼突然。

  首先,是彷彿玻璃碎裂的,輕微的碎裂聲,然後是巨大物體在半空中自由落體落下時切開空氣時產生的風壓,接著──「碰!」

  從京都車站裡傳來彷彿炸彈引爆的巨大聲響,就連在大雨中都清晰,三個女人一邊尖叫著,一邊從車站裡跑了出來,順著她們的目光望去,京都車站頂端的玻璃破了一個大洞,恐怖的風雨就這樣灌進了車站裡。

  那場將心裡的一切都暫停的暴風雨,在他的瞳孔最深處裡裂出了一道使他再也無法流淚的縫。他被永遠的留在了這顆心裡。

  那瞳孔裡的裂縫,累積了越來越多天空的藍,眼淚卻流不出來,

  於是露出的眼神,便只能越來越悲傷了。

  為什麼要笑著道別呢?

  回想起那樣的暴雨,心底理應一片冰涼,可是他的心裡卻彷彿寄宿著一隻燕子,燃燒著足以焚盡一切的火,每當想起那暴雨的夜,這隻著了火的鳥便會展翅,從破了洞的地方將他的心剖成兩半,將他心中新生的嫩芽燒成灰燼,並且露出裡頭的痂。

  一步,一步,一步,他往爸爸的房間前進,直到他望見了父親晃動著的腳,於是在那之後,他一步也跨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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