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賦
2014年夏天,學校放假,我獨自到義大利旅行。
首先到了威尼斯。因為這趟旅途威尼斯在我心中留下了頗糟的印象──遊客實在太多。
其中又以說中文的遊客最多。從貫穿全市的多瑙河上的任何一座橋上往下看,貢多拉船上清一色全都是黑色的頭頂。
當地居民視這些操著古老語言的黑髮遊客為搖錢樹,黑髮的我自然也不例外。但當時還是學生的我身上沒錢,只有一顆浪漫的心。
市區內的餐廳分為兩種,一種開在大街上,一種開在巷子裡。大街上的餐廳賣的是符合遊客想像的「義大利特色」的餐點,特別歡迎有錢的黑髮遊客們攜家帶眷前往。這類餐廳裡的侍者全都會說義大利口音的英文,一盤義大利麵要價二十歐元。
另一種則是巷子裡的餐廳。是給只想吃頓飯的當地人去的,賣的是當地人習慣的料理。在這類沒有侍者的餐廳,一盤義大利麵只要七歐元。
只想吃頓飯又只會說英文的黑髮少年就這樣被夾在大街和巷子正午的陰影之間,哪兒都去不成。
於是,黑髮少年帶著超市買的一瓶便宜紅酒,來到了威尼斯傍晚的河畔。和他剛剛在旅館認識的同鄉旅人對飲。
此時我已忘了她的名字,也忘了我們到底聊了些什麼,卻還記得她曾對我說過這樣的一句話:
「你不覺得你的標準太高了嗎?」
在那之前,我應該是回答了「喜歡怎麼樣的女生」的問題。
「不會啊,因為我覺得我有那樣的條件。」
我回答。
「可能也是啦。」
少年和同鄉旅人在河畔坐到深夜。回旅館的路上如果沒有路燈和酒吧之外肯定伸手不見五指。
醉醺醺的我突然想上廁所。我推開大街上一間酒吧的門,酒吧老闆看著歐元似的看著我,我說我想借用廁所。
「那你得先買一杯飲料才可以。」
店裡的飲料十歐元以上起跳。我沒錢。何況當時我實在急需解手,沒時間買飲料。
於是我小跑步到了隔壁的餐廳,卻依舊得到了一樣的答覆。
不得以,我對身旁的同鄉旅人說稍等我一下,一個人奔到了街邊轉角處的一個看似隱秘、設有圍牆的建物的後頭,對著圍牆撒起尿來。
「$&%*#@!」
突然間,遠方一道白光朝我這照來,一名義大利女性用義大利語不知道對我吼些什麼。
我想她應該是要我快滾,我趕緊連聲道歉,正當我穿好褲子準備離開時,她朝我沖了過來。
她身上穿著警察制服。
「你必須得跟我來一趟。」
她抓住我的手腕,手中的手電筒直直的照著我的臉龐,使我睜不開眼。
「對不起,我不知道……」
「你被逮捕了。」
原來那棟有圍牆的建築就是威尼斯的警局。
人生中第一次進警局做筆錄就是因為「在警局門口撒尿」這讓人哭笑不得的原因。現在回想只有好笑,然而當時民法上甚至還未成年的我還是頗為驚慌的。
「你是中國來的?」
被白色LED燈照的發白的警局裡,女警察用憋腳的英文向我問話。
「不是,我是台灣來的。」
我誠實的回答。
「不要說謊!」
惱怒的女警指著我護照上「Republic of China」的字樣。
「這是一本中國的護照,你是中國來的!」
無論我再三解釋也沒有用,女警告訴我我和她以往逮捕的遊客一樣野蠻,把義大利當成自己的地盤。
我再三要求女警至少讓我和外頭等我的朋友打聲招呼,以免她不知道發生了何事。女警眦目欲裂的拒絕了我,並告訴我想要逃跑是不可能的。
「你完了。」
她告訴我。我以為自己大概接下來要被送進看守所關押一晚。但等到最後,她給我開了張五十歐元的罰單,然後就叫我滾了。
「如果你不繳錢的話,你休想離開這個國家。」
她警告我。
「聽我說。」離去之前,我終於對她說。「我會去繳錢,不用擔心。但我想說的是,我很抱歉。」
「抱歉沒有用。」她回答。「如果不繳錢的話,休想離開這個國家!」
我走出了警局,來到圍牆外。
我朋友還在外頭等我。
「你的心情一定變的很糟吧。」
她問我。
「不會啦。」
我回答。
「不過這次的經驗讓我對義大利人改觀了…而且我沒錢繳。」
回去的路上,我對來自同鄉的她說。
「看吧,本來是很完美的夜晚的。」
她可惜的說。
回到旅館後,我們盥洗後躺在各自的床上聊天。男女合宿的背包客旅館當時正值淡季,本應住四人的房間裡當天晚上只有我和她。
我們天南地北的聊,聊過往旅行碰見的人,也聊明後天的計劃。
「你要睡了嗎?」
一陣沉默之後,她問我。
「對呀。」
我回答。
然後我們各自睡去。
隔天她搭上駛往羅馬的火車。我送她到火車站,順便接大老遠搭火車來找我的義大利朋友。
K,這是她的名字。我和K在愛丁堡的旅館認識。當時她正在進行校外教學,而我則是一樣孤身一人背包旅行。我們在旅館大廳聊了一晚莎士比亞,隔天吃完早餐後便分別了。
分別之後,我在愛丁堡冷清的街上獨自走著。不經意間,我遠遠的看見遠方車站前一群正準備進站的學生,人群之中她輕棕色的長髮很是顯眼。
「K!」
我以現在遺失已久的勇氣飛奔過了馬路,並且叫住了她。
「妳要回義大利了嗎?」
「對呀,要去機場了。」
然後我們擁抱。引來她同學的竊竊私語。
「我在義大利等你。」
我已忘了她當時說這話的神情,但她說這話的聲音,現在依然深刻的烙印在我腦海的深處。
幾年後,在威尼斯的火車站再見到她時,我發現她長高了,頭髮也剪短了,變成了一個俐落的法律系學生。
「以後想當律師,還是檢察官?」
走在炎熱的街道上汗如雨下的遊客間,我問她。
「不知道,要看考試結果,不過我比較想當律師。」
我們聊起了莎士比亞,當時她對莎士比亞筆下被貶抑的女性有了新的看法,而我也不再喜歡附庸風雅,於是我們批評起莎士比亞。
沒有來過義大利的莎士比亞,寫出了以義大利為舞台的世界名劇羅密歐與茱莉葉。羅密歐與茱莉葉都是無比浪漫的人,卻只存在於老頭莎士比亞的想像裡,而不存在於此處──
就像大街上的義大利美食一樣,專門騙相信美好童話的人。
聊著聊著,走著走著,我們從上午聊到了下午,從過去走到了現在。我們在大街上一間餐廳一起吃了墨魚spaghetti,然後走回火車站。
走回火車站的路上,海水漲潮了,淹的威尼斯一片狼籍,大街上的眾人紛紛走避,以免弄濕了腳踝。
「謝謝妳來。」
「不客氣。」
慶幸的是,我和K也是浪漫的人,而我們曾經一起在那個地方存在。之後她坐上了回家的火車,而我則繼續等待開往佛羅倫斯的夜班火車。
我在車站的板凳上一人等待南下的火車,一直等到薄暮降臨。那樣蒼涼卻又充滿未知希望的車站在我眼前浮現,在地圖上移動的距離會影響人對時間流逝的感覺,從威尼斯到佛羅倫斯的那班夜班火車上,我覺得自己像是過了一輩子。
我喜歡佛羅倫斯勝過威尼斯,乃因為佛羅倫斯不僅是座觀光城市,也是一座許多居民生活的地方。在佛羅倫斯的菜市場裡我可以像當地人一樣買菜,即使不會說義大利語,慢慢的比手劃腳最後也能了解彼此的意思。
僅管這樣,我還是不滿足。於是我搭上了往托斯卡尼方向的火車,火車一路駛進了義大利的深處,直到我覺得找到了應該沒人認識我的一座村落,才停下。
我來到了一座沒人會說英文的小鎮上。
在那裡,時間彷彿也不會說英文了。我忘卻了手錶上秒針行走的意義,整天騎著和當地旅館借來的腳踏車在托斯卡尼的山野間行走。
我和旅館裡的一對德國背包客情侶很快的熟識。我們時常一同騎腳踏車上山,在明亮且翠綠的山丘上野餐,然後再汗流浹背的騎下山。
夜幕籠罩遠方的山頭時,我們便在後院的星空下聊天,一起共進晚餐。
我可以毫不心虛的說,我走遍了半個世界,而托斯卡尼的那座小鎮擁有這半個世上最多星星的星空。
離別的前一天晚上,L下廚做了義大利燉飯,我們坐在托斯卡尼的暮色裡,和月亮一起,夜深了,我們便坐在托斯卡尼的星空下。
當時我問L為什麼天氣這麼熱還要穿這麼多,她說因為晚上蚊子很多,L的男友M拿出房間裡的蚊香,折斷並分給我一截,然後就上樓了。
L問我明天什麼時候走,我說大概早上十點。她說那時她已起床,在外頭的旅館她睡不太著,在家裡卻可以。
夜更深時,L站起身來親了我的兩邊臉頰,然後便上樓了。當我朝她靠近時,只是想握她的手而已。
隔天我起了個大早,騎著腳踏車便往我們慣常去的山坡上騎去。我特地繞了遠路,想借此見見如果不見或許就一生不會見到的風景。
汗流浹背的騎,我來到了道路的盡頭,一棵不知何時倒下的樹木擋住了前方上山的道路。我下了腳踏車,發現樹木之後全是石級,沒有腳踏車能通行的道路。
「這條路可以到山頂嗎?」
正當我不知如何是好時,一名少女突然在山坡不遠處的小屋出現。我對她大喊,然後招手。
「No!」
她朝我走來,對我說。
「我可以把腳踏車留在這,然後走路上山嗎?」
「Wait!」
她對我說,然後又走回了小屋。
再出現時,她手上拿著一堆要洗的衣服。
「No English.」
她對我說,然後指向山坡處的右方。
那裡並沒有路。我不解的望著她,她也不解的回望我。
她的捲髮好似浪潮,好奇在她那雙驚人透澈的藍眼裡映出了一點並不深刻的迷惘。美的令人窒息。
小屋裡傳來母親呼喚她的聲音。彷彿在問她:妳在和誰說話呢?
只是個陌生人罷了。她高聲回答,我猜。
我想到了辦法,我把腳踏車鎖拿給她看,並且指著她的家。
「我可以把腳踏車鎖在這,然後走路上山嗎?」
我又問了一遍,她懂了。
「No.」
她搖搖頭。
「那不好意思打擾妳了,謝謝!」
我用義大利語向她道謝,然後轉身,牽著腳踏車下山。
走了幾步,我回頭,抱著待洗衣物的藍眼的義大利少女依然站在原地,望著我。
「妳叫什麼名字?」
我用英文問她。不知道她聽懂了沒。
「Simone.」
她回答我,不知道Simone是否便是她的名字,還是在義大利語有什麼其它的意思。
小屋裡遠遠的傳來了叫她的聲音,她又高聲的回覆了些什麼。
「Nero.」
我指著自己。她以為我在叫她過來,於是又朝我走來。
「Simone!」
屋裡傳來叫她的聲音。
「再見!」
她對我說,然後轉頭跑掉了。
「再見!」
在那托斯卡尼由樹構成的隧道深處,曾經有過這樣的記憶。如陽光穿梭在樹葉的間隙間,如此明亮,像那年那日掛在我心弦之上的星空,在夏風的吹拂下依舊綻放著。
一想到這世上還有這樣的記憶,這樣的土地,這樣的人生活著,就覺得或許,還能再傳頌下去。
只要桃花仍在,便能再找到人面。
Nero Huang 黃恭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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