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恭敏／吳明益《如果有人要送我一座山》：從植物學到文學翻譯
文／黃恭敏 編輯／雨螢工作室
台灣作家黃恭敏翻譯吳明益詩作〈如果有人要送我一座山〉，並為此詩撰寫完整植物學解析。本文收錄中英對照詩作、譯注與譯者結語。
Taiwanese writer Nero Huang translates Wu Ming-Yi’s poem 'If Someone Were to Give Me a Mountain', accompanied by a botanical analysis.
吳明益《如果有人要送我一座山》／黃恭敏 譯
如果有人要送我一座山，我願意付給他所有蝴蝶的名字，但是我並不知道所有蝴蝶的名字。為了償還我得尋找它們。蝴蝶的名字是陰影、夢想、神秘主義和形式，每找到一個就會在山裡忘記自己的名字一點點。
為了找到蝴蝶的名字你得找到滿山跑動的山豬肉鼠李，會飛的尖尾鳳鷗蔓，隱士般的懸鉤子筆羅子，可以寫在童話裡的忍冬山螞蝗食茱萸楓寄生，你會想遇到穗花山奈並且在溪邊撿到郁金。
我們的憂鬱如金，而馬藍賽山藍火炭母在陽光裡，九重吹在風裡。
如果有人要送我一座山，所有的水都會來自溪流、天空、砂和砂之間的縫隙，以及吻；水庫是不會實現的假設語句，而且我會允許你流淚。
如果你給我的那座山啊，都是檸檬色的遷徙者，你會走到哪裡都想念那座山，因為這世界每個人都在路上。扛著你的鐵刀木啊在路上，想念故鄉的山就往心口砍一刀。
如果有人要告訴我所有蝴蝶的名字，請原諒我狠心地拒絕。因為山總是借來的，而我想忘記自己的名字。
If Someone Were to Give Me a Mountain
If someone were to give me a mountain,
I’d be willing to pay them with names of all the butterflies.
But I do not know the names of all the butterflies.
To repay them I must go searching.
The names of butterflies are shadow, dream, mysticism, and form—
and with each name found in the mountain,
I forget a little of my own.
To find names of butterflies
you must find Meliosma rhoifolia and Formosan Buckthorns
racing all over the mountain
The fluttering Asian water‑willows and hairy swallow-worts,
the reclusive Formosan raspberries and stiff-leaved meliosmas,
golden-and-silver honeysuckle, sinuate-leaf tickclovers,
Japanese prickly‑ashes, big‑leaf taxillus that belong in fairytales.[1]
You’ll want to meet butterfly lilies
and hope to find wild turmeric along the stream.
Our melancholy is turmeric-gold,
while Chinese rain bells, green shrimp plants,
and fire-mark knotweeds live in sunlight[2]
veined figs in the wind.
If someone were to give me a mountain,
all the water would come
from streams,
from the sky,
from the cracks between sand and sand,
and from kisses.
Reservoirs are hypothetical sentences that never come true
and I would allow you to weep.
If that mountain you gave me
is filled with lemon migrants[3]
you will miss it no matter where you go
because in this world
everyone is always on the road
Bearing your steelwood cassias down the road[4]
you might slash your heart
each time you long for that mountain home
And if someone were to tell me
all the names of all the butterflies
please forgive me
for turning them away, firmly
For mountains are always borrowed
and I wish to forget my own name
[1] Big-leaf taxilluses 意指大葉桑寄生（學名：Taxillus liquidambaricola），其為生長於楓香樹上之寄生植物，以其寬闊的葉片與相關的民間傳說而聞名。
[2] Fire-mark knotweeds 為對 Persicaria chinensis（火炭母）的詩意翻譯，命名源於葉片上帶有宛如燃燒餘燼般的微紅色斑塊。
[3] Lemon migrants（檸檬色的遷徙者）意指遷粉蝶（學名：Catopsilia pomona），為粉蝶科的一種蝴蝶，常見於亞洲，並以其季節性遷徙而聞名。
[4] Steelwood cassias 意指 Senna siamea（鐵刀木），其為一種東南亞樹木，以其極其堅硬的木質聞名，常用於製作工具把手與家具。
譯者注解、植物學：想要忘記自己的名字
譯注
英譯本詩時，考慮到詩人「想要忘記名字」，我選擇隨詩意推進逐步減少不必要的標點與冠詞（如 the），以呼應詩中愈趨遼闊的心境。
首兩段採取較具對話語氣（Conversational）的譯法，對應原詩開頭近似對話的語境與心理流動，直到「我們的憂鬱如金……」為止。
末兩段，我選擇省略標點，讓語氣更接近詩人的內在獨白與情感，回應詩末「想要忘記自己的名字」，讓語言本身邊界模糊，從而遼闊。
本詩中植物眾多，多指特定蝴蝶的食草植物，原文以中文俗名呈現，含蓄隱喻豐富。我在處理時，依據以下原則進行譯名取捨：
a. 具特定俗名者優先使用植物俗名；
b. 無常見俗名者保留學名，或創造富意象之英譯；
c. 所有譯名皆盡量呼應原詩意象，並兼顧讀者的可識性與音韻感。
植物學
1. 山豬肉(Meliosma rhoifolia Maxim)：大綠弄蝶、流星蛺蝶食草，因英文中無明確俗名，故保留學名 Meliosma rhoifolia。作為詩中首現植物，使用學名也呼應整體詩意由繁入簡、由命名走向失名。
2. 鼠李(桶鉤藤，Rhamnus formosana Matsum)：台灣黃蝶食草，採用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所記之俗名Formosan Buckthorn，呈現台灣之意象
3. 尖尾鳳 (Justicia gendarussa)：選用英文俗稱Asian Water Willow，指出亞洲地域意涵。
4. 鷗蔓(原Tylophora ovata ，現併入Vincetoxicum hirsutum)：青斑蝶食草，選用其英文俗名hairy swallow-worts。其中Hairy一詞回應詩中「會飛」的意象。
5. 台灣懸鉤子(Rubus formosensis)：白弄蝶、小灰蝶食草，選用俗名Formosan Raspberry，突顯地域性。
6. 筆羅子(Meliosma rigida)：選用俗名Stiff leaved Meliosma，以stiff-leaved呼應「隱士般的」。
7. 忍冬(Lonicera japonica)：三線蝶、紫單帶蛺蝶食草，選用俗名Golden-and-silver honeysuckle，以其色彩與童話的聯想對應「可以寫在童話裡的」。
8. 波葉山螞蝗(舊Desmodium sequax，今已轉入Ototropis sequax)：琉球三線蝶食草，採用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所記之俗名Sinuate-leaf Tickclover，以「Tick」之童趣音節呼應「可以寫在童話裡的」。
9. 食茱萸(Zanthoxylum ailanthoides)：鳳蝶食草，選用俗名Japanese Prickly Ash，呼應詩中「穗花山奈」此一日本意象。
10. 楓寄生：推測意指寄生楓樹之大葉桑寄生(Taxillus liquidambaricolus)，譯為Big leaf Taxillus，以「big-leaf」詩化翻譯「大葉」，亦延續「可以寫在童話裡的」情境。
11. 穗花山奈(Hedychium coronarium)：野薑花，黑弄蝶食草，選用英文俗名Butterfly Lily，呼應浪漫意象。
12. 郁金(Curcuma aromatica)：Curcuma源自梵語，意指薑黃(turmeric)，此處選用其英文俗名Wild turmeric，其中wild呼應「在溪邊撿到」的畫面。
13. 憂鬱如金：譯為「godlen like turmeric」，以對應「鬱金」→「郁金」→「毛薑黃」之隱喻。
14. 馬藍(Strobilanthes cusia)：選用其俗名Chinese Rain Bell，以「花如雨鐘」來相襯後面的「火炭母」，營造視覺聯想。
15. 賽山藍(Blechum pyramidatum)：選用俗名Green Shrimp Plant，以「蝦」來承接前面的「雨鐘」，營造視覺聯想。
16. 火炭母(Persicaria chinensis)：常見俗名為Chinese knotweed或creeping smartweed，創譯為「Fire-mark Knotweed」，形象化該植物紅斑，也呼應中文名火炭母。以「火紋」承接「雨鐘」、「蝦」，營造意象連環。學名將另於詩末註記。
17. 九重吹(九丁榕，Ficus nervosa)：nervosa為拉丁語，意為神經、脈絡。此處採用俗名Veined Fig，形容其葉子脈絡，連結後面的「就往心口砍一刀」的情感與生理比喻。
18. 鐵刀木(Senna siamea)：雖有多個英文俗名，如 Siamese Cassia, Kassod Tree, Pheasantwood, Yellow cassia 等，然皆無直接呼應「刀」、「砍」意象者。故另創詩化譯名 Steelwood Cassia，呈現其在詩句中作為「砍心之木」的角色。學名將另於詩末標註。
結語：一首詩的完成
作為一名中英雙語作者，譯者的本質對我而言存在於忠實的傳達之中。處理電影、文學作品時，譯者常採取改寫(Adaption)方法，而其中包含了所謂的「在地化」(Localisation)，也就是將用詞轉為當地人較為親切、熟悉的，並且能夠會意的詞語。比如將「Speechless」或譯為「傻眼」 ，又比如將「Spaghetti」翻譯為「義大利麵」。
翻譯他人文學作品時，我盡量避免這種在地化的譯法。因為這些當地人才能會意的詞彙，往往是特定文化下所達成的共識與產物，並帶有潛台詞。比如「傻眼」一詞帶有「你的行為不符合大眾習慣」、「我靜靜的評判你」等社會化文化下的負面意味，並不是單純無法言語的「Speechless」。
在地化的翻譯，某種程度是一種變相的「精緻化」的過程。它與攝影濾鏡有相似之處，世界各國對美的標準不同，因此翻譯依照當地的審美為文字加上一層在地化的美顏濾鏡，以迎合當地讀者長期以來習慣的語言應用方式。
我喜歡以各種學問來印證文學，而文學與烹飪其實有諸多共通之處。小麥在東亞被製作成了麵條，在義大利則發展出了Pasta，這其實也是一種翻譯過程。當台灣人講「義大利麵」時，指的往往是「Spaghetti」，也是在台灣最常見的義大利麵種類，這是一種台灣特有的共識。但是在義大利語與英語等，Pasta並不單指Spaghetti。
如今各式各樣的Pasta在台灣隨處可見，為了符合亞洲人的口味，同樣也有「在地化」過程：把Spaghetti當做精緻白麵條般煮軟、使用熱鍋和熱橄欖油、或如同當地吃麵習慣一樣加入各式各樣的肉類。這既是一種在地化，也是一種精緻化。
過往傳統機器翻譯如Google Translate採用的是直譯，而這幾年流行的的AI大型生成語言模型因為其獎勵模型、偏好對齊與語境優化、過濾的傾向，往往會偏向在地化與改寫的翻譯方法。
唯翻譯文學時，我偏好保留文字原型與營養。就像是煮Spaghetti時不煮軟，而是保留嚼勁(Al dente)。這如同在台灣賣沒有加肉而且稍硬的義大利麵，並非一種保守且能夠穩定獲利的策略，也並非僅為了「尊重文化傳統」，卻反而是作為譯者，期許讀者有跨出文化舒適圈與嘗試不親切、不習慣的事物的勇氣。
而事實上，我是這樣去期許自己的。因為文學創作與翻譯本來即是橋樑，搭建之初的目的，是用來真切的向世界傳遞心中產生的新思想、原創故事、對現實的見解等等；相信心中種植的思想小麥，能翻譯成普世都能品嚐的文學作品。而這些，從來都不只是為了感到熟悉與舒適。
因為這世界，每個人都在路上。
黃恭敏寫於2026春，倫敦
「向英語世界傳遞來自台灣的文學之聲。」
——駐英國台北辦事處
本譯詩節選自台灣作家黃恭敏策劃之英譯詩系列《一封叛逆的情書》，由英國紙托邦（Paper Republic）於2026年1月首次刊登，收錄詩人楊牧、陳黎、吳明益；譯者利文祺、Colin Bramwell、黃恭敏、Elaine Wong之作品。
黃恭敏 Nero Huang
黃恭敏 (Nero Huang)，台英作家，現居倫敦，著有中文文學小說《旅記：世界裂痕處 等你》，譯有吳明益《如果有人要給我一座山》，曾獲台灣自由時報文學獎、西雅圖全國青年導演影展入選。現為英國藝術委員會推薦全球傑出文學人才(2020, 2025)、英國皇家國防聯合研究所智庫客座撰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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